山城,德国侨民开的一家名为‘莱茵河畔’的酒馆里,空气浑浊的像是凝固的油脂。
烟草的辛辣跟廉价威士忌的甜腻混在一块,再加上男人们酒精催化出的失意怨恨,那股酸腐气味,调成了这里独有的,让人窒息的颓废。
霍夫曼,曾经21号兵工厂说一不二的德籍总工程师,此刻满身酒气的瘫在角落卡座里,像头被拔了牙拔了爪子的老狮子。
他那张曾写满严谨与权威的脸,如今只剩下一个通红的酒糟鼻,跟一双被酒精泡的浑浊不堪,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
“一群蠢猪!!一群连游标卡尺都用不明白的黄皮猴子!”
他挥舞酒杯,琥珀色酒液洒的到处都是,对着身边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德国同胞,用含糊不清的德语咆哮。
“他们把我的失败,归咎于我的专业!这是对德意志科学精神的侮辱!是亵渎!!”
周围的德国人,有的敷衍的点点头,有的早习惯了他的抱怨,自顾自喝着闷酒。
自从被军政部解职还被限制离境,霍夫曼就成了这的常客。他每天都用最大分贝的咆哮宣泄着无处安放的廉价愤怒,还有那份被一个中国特务头子当众踩碎的骄傲。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挂着厚重天鹅绒门帘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黑西装,身形挺拔的亚洲男人走了进来。
他跟这里颓废油腻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像是来买醉的,倒像个走进自家牧场的农场主,目光平静又锐利,带着审视的味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楚风。
他没理会酒保探寻的目光,直接穿过乌烟瘴气的卡座,走到霍夫曼面前。
“霍夫曼先生。”楚风的声音很平静,还带着点对专家的尊敬,“我有些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
霍夫曼醉眼惺忪的抬头,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认出这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你?”他打着酒嗝,轻蔑的冷笑一声,“一个只懂用枪跟拳头的特务,也配跟我谈技术?”
楚风没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谦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他从怀里拿出一卷油布包着的图纸,小心的在油腻桌面上展开一小部分。
“是这样的,我们最近缴获一份敌军的新型火炮设计图,但不完整。我们的专家尝试复原时,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装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把那份由林晚秋精心炮制,漏洞百出的火炮设计图的一部分,不经意的展示给霍夫曼。
霍夫曼起初还一脸戒备和不屑,但目光落到图纸上,看到那个被林晚秋故意夸大几百倍,关于变膛线缠距的愚蠢设计参数时,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下一秒,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卡座上弹了起来。
“我的上帝!!”
他一把抢过图纸,浑浊的眼睛瞪的溜圆,满是极致的震惊和鄙夷。
“这是哪个白痴画的?这根本不是设计图!这是对现代火炮技术最恶毒的侮辱!!”
他指着图纸上的参数,手指因为激动剧烈颤抖。
“用这种缠距,炮弹出膛前就会因为过度旋转离心力在炮膛里解体!不!它甚至会撕裂整个炮管!你们不是在造大炮,你们是在造一个特大号又昂贵的自杀式炸弹!”
他对着这份垃圾图纸大加嘲讽,仿佛找到了宣泄所有怨气的出口。
“我就知道,中国人永远造不出合格的火炮!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
楚风脸上,适时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恼怒。
“霍夫曼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我们的最高机密!”
“机密?狗屎!!”霍夫曼把图纸狠狠拍在桌上,唾沫横飞,“这种垃圾,就算扔在柏林马路上,也只会被清洁工当废纸扫进垃圾桶!”
楚风的脸一下涨红,他一把收起图纸,死死瞪了霍夫曼一眼,像在压抑巨大的怒火。
“你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说完,他不再多话,转身在酒馆里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气冲冲的走了。
这场活阎王跟德国专家的激烈冲突,在刘三金情报网的暗中推动下,不到半天就成了山城所有德国专家圈子里最热门的八卦。
霍夫曼,这位失意工程师,在这场八卦中重新找到了自己作为权威的存在感。
他开始不遗余力的在各种场合,向他认识的每一个德国同胞,绘声绘色的讲述那个中国特务头子的愚蠢,跟那份荒谬可笑的火炮图纸。
这成了他证明自己比中国人优越,最有力也是唯一的论据。
而他,也因此成了楚风计划里最完美,也最无知的传声筒。
三天后。
21号兵工厂的员工食堂里。
林晚秋的监听设备里,清晰捕捉到了霍夫曼那熟悉的唾沫横飞的声音。
他正对着一个坐在他对面,沉默吃饭的中年男人,再次手舞足蹈的嘲笑着神炮计划的异想天开。
而那个中年男人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才抬头附和一两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没有存在感,就像食堂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沉默工程师。
他的名字,叫施耐德。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午餐闲聊。
但七号楼的监听室里,林晚秋的瞳孔猛的收缩。
通过高灵敏定向麦克风,她捕捉到了一个被霍夫曼咆哮声完全盖住的,极微弱的细节。
在霍夫曼提到炮膛自毁这个可能性时,施耐德那双握着筷子的手,出现了一个极细微,不为人察觉的停顿。
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
却像一道电光,劈开了林晚秋脑中的迷雾。
当天深夜,当整个山城都陷入沉睡。
林晚秋的监控设备,终于捕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东西。
在代表全城无数无线电信号的平稳绿色波形图上,一个极为短暂却异常明亮的红色信号尖峰,一闪而过。
那信号来自一个从未记录过的,使用德军特种作战加密协议的频道。
它只持续不到三秒,就消失在茫茫电波海洋里,好像从没出现过。
林晚秋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抓起桌上电话,拨通楚风办公室的专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属于猎人的兴奋跟颤抖。
“老板。”
“鱼,已经吞下了诱饵。”
与此同时,在兵工厂一间毫不起眼的单身宿舍,施耐德已经将微型电台重新拆解成零件,藏进床板夹层。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个灯火通明,被铁丝网跟探照灯层层保护的新建研发车间——所谓的‘神炮项目’,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不屑的寒光。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另一张更大更冰冷的网中。
在七号楼的指挥室里,楚风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施耐德的红点开始围绕着研发车间有规律的移动,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张由他亲手编织的网,终于到了收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