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
夜色浓得像一碗没有化开的墨。嘉陵江的水,在无星无月的夜里,呈现出一种沉重的、近乎死寂的黑色。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吹过废弃码头的每一寸角落,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
八百米外,废弃钟楼的顶端。
李铁柱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他右眼前的德制毛瑟98k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着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趴窝在江边的废弃仓库。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了四个小时。血液的流速变得缓慢,四肢有些僵硬,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每一根神经,都与手中的这把杀人利器,维持着一种绝对同步的冰冷节拍。
突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两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撕开了公路上凝固的黑暗。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快不慢,准时出现在了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公路上。
来了。
李铁柱的瞳孔微微收缩,通过通讯线路,用最低沉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鱼一,入场。”
福特轿车在距离仓库一百米外的地方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中等的男人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独自走了下来。
是陈默群。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那僵硬的步伐和下车后下意识整理衣领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他那只提着手提箱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江风的呜咽,整个世界一片死寂。这种死寂,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全,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快步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废弃仓库。
仓库的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钟楼下方,楚风放下了手中的军用望远镜,眼神平静无波。他身边的通讯兵立刻将李铁柱的简报,同步给了所有潜伏单位。
仓库内部,高处的横梁阴影中,王大力打了个手势,所有潜伏的“阎王殿”队员,都将手中的武器,从保险状态,切换到了待击发状态。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片细微但致命的机件咬合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没有任何动静。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江面上,一艘小火轮的轮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下游的黑暗中滑了出来。它没有开灯,发动机的声音也被压到了最低,若非事先知道,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小火轮在码头边缓缓靠岸。
一个同样穿着长风衣、戴着礼帽的身影,从船上一跃而下。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无声。
他没有急着走向仓库,而是在码头边站定,侧耳倾听了片刻,甚至还抬头,用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制高点。
钟楼上,李铁柱在对方抬头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与陈默群完全不同等级的、真正的顶级掠食者。
“鱼二,入场。”李铁柱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那个身影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迈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仓库。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完全相等,透着一种源自绝对自信的从容。
他就是“青龙”,那个化名为“苍先生”的男人。
随着他走进仓库,那扇沉重的防爆铁门再次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口棺材,盖上了最后的盖子。
仓库内部。
中央的空地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两只对峙的鬼魅。
陈默群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男人,喉咙有些发干。
“东西带来了吗?”“青龙”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自然。”陈默群强作镇定,将手中的手提箱放在了地上,用脚尖向前踢了踢,打开了箱盖。
昏暗的灯光下,箱子里是一卷卷包裹完好的、精美绝伦的设计图纸,以及几块泛着金属光泽的、沉重无比的钢制印版。
“这是‘新法币’的所有设计原图和母版。我的那份呢?”陈默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个同样沉重的手提箱,也推了过去。
陈默群迫不及待地打开,整个人瞬间被那耀眼的光芒晃了一下。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美元,和一根根泛着诱人光泽的金条。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中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青龙”则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那些图纸和母版。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过那些钢版上的纹路,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有了这些,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的伪钞工厂,继续印出可以以假乱真的“新法币”,将这场金融绞杀战,进行到底。
!就在两人完成交换,陈默群的手刚刚触碰到那箱黄金,而“青龙”也确认母版无误的那个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通过仓库内早已安装好的数十个扩音器,清晰地、突兀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紧接着,是神迹降临般的景象。
仓库顶部、四周、所有阴影的角落,数十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神罚之剑,在同一时间瞬间亮起!
整个昏暗的仓库,刹那间亮如白昼!
强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也将那盏渺小的煤油灯,映衬得如同萤火。
陈默群和“青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他们下意识地用手挡在面前,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僵在原地。
他们就像两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最拙劣的演员,脸上那贪婪和满意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更深、更纯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光柱的中央,他们无所遁形。
“滋啦——”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噪音,随后,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一丝玩味与嘲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在巨大的仓库内轰然响起,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陈处长,这么晚了,还亲自来江边指导金融工作?”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陈默群和“青龙”的心脏上。
陈默群的身体猛地一颤,“扑通”一声,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绝望。
而“青龙”,那张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则猛地抬起,死死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爆发出困兽犹斗的、最疯狂的凶光。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楚风的声音落下的,是四周高处传来的、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枪栓上膛声。
一个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眼神冰冷如铁的“阎王殿”队员,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缓缓地从集装箱的阴影后、从高处的横梁上现身。他们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圈,对准了光柱中央的两人。
王大力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就站在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两具即将被处理掉的尸体。
更远处的山坡上,戴笠通过高倍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仓库内这如同戏剧般的一幕。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当他听到楚风那句清晰传来的、充满戏谑的审判时,他的脸上,却又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楚风的深深忌惮与寒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楚风剧本里的一个配角,一个为他鼓掌叫好的观众。
而仓库内,楚风那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回响。
“二位,我的舞台,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