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冰冷江水的、厚重无光的黑绒幕布，死死地压在了这条悬在半山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公路上。
风，带着山谷深处特有的、阴冷的湿气，呼啸着从车队残骸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如同鬼哭般的、令人牙酸的呜咽。
十几辆伪装成普通商队的福特卡车，此刻彻底成了一堆瘫痪在绝境中的钢铁棺材。最前面的三辆，一辆引擎盖被整个掀开，黑色的机油和冷却液流了一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另外两辆则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瘫在路上，车轴被精准地破坏，巨大的车身无力地倾斜着，像是被折断了腿的巨兽。
在车队的最后方，是那座被数万吨巨石和泥土彻底封死的“一线天”隘口，它像一座无法逾越的、由山神亲手筑起的巨大墓碑，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车厢里，那只用厚厚的铅皮和冰块层层包裹的金属盒，正无声地散发着寒气。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的冰块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缓慢融化。那微弱的、代表着生命希望的寒气，每多消耗一分，远在山城隔离病房里的王大力，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不行！彻底不行！”
一个满手油污、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的年轻队员，从瘫痪的头车车底钻了出来，他将手中的扳手狠狠地摔在地上，声音里充满了技术人员在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时，那种最纯粹的绝望。
“发动机缸体被整个击穿了！那鬼东西的穿透力太强，把里面的活塞和连杆都搅成了一堆废铁！另外两辆车的传动轴也断了，除非我们有完整的备用件和一个修车厂，否则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修不好！”
这个结论，像最后一桶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越。
陈山，那个接替了王大力位置的、沉默寡言的壮汉，默默地走到楚风身边，低声说：“老板，要不我们放弃卡车。所有人，带上‘货’，徒步前进。翻山过去。”
这是最笨，也最无奈的办法。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走到那辆被精准破坏的头车前，静静地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平滑得如同镜面的弹孔。他的脑海中，回想着的，却是那三声诡异的、没有枪声的“金属撞击声”，以及李铁柱从通讯器里传来的、那夹杂着震惊与困惑的报告：“这不是狙击手！”
他蹲下身，从地上那堆缴获的、冰冷的“自动武器站”零件里，捡起了一枚尚未发射的、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特制穿甲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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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武器”，结构简单粗暴，但其核心的击发装置和遥控系统却异常精密，带有非常强烈的、属于某个特定体系的工业风格。这绝不是普通的游击队或土匪能制造出来的东西。
“把它拆开。”楚风对身边的两个队员下令，“我要知道它每一个零件的构造，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方式。”
他需要理解自己的敌人，理解这个代号“玄冥”的幽灵，究竟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思维在跟自己战斗。
就在所有人都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包裹，只能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时候，一个瘦小的、总是跟在车队最后负责车辆日常维护、名叫“猴子”的年轻技工，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楚风面前。
他紧张地将沾满油污的双手在自己那件同样油腻的工装裤上反复擦拭着，声音因为胆怯而显得有些结巴：“老老板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个子身上。
“猴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涨得通红，但他看着楚风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大声说道：“我们可以拆东墙，补西墙！”
“用后面那几辆完好的卡车上的零件，强行替换掉受损车辆的关键部件！我们可以把五号车的发动机整个拆下来，装到头车上！再把七号车和八号车的后轴卸下来，换给那两辆瘫痪的车！虽然车子的性能会下降很多，但但至少能动起来！我们能把它们开走！”
这个想法，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在没有任何专业设备、仅凭随车携带的简陋工具，在这悬崖峭壁之上，进行堪比“心脏移植”和“断骨重接”的外科手术式抢修，其难度和风险，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胡闹！”刚才那个绝望的技工立刻反驳，“你知道拆装一台发动机有多复杂吗？你知道更换一根传动轴需要多高的精度吗？任何一个螺丝没拧紧，任何一个齿轮没对准，车子开出去不到十公里，就会在路上彻底散架！”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猴子”梗着脖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同事吼了回去，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偏执的火焰。
楚风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平静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猴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板，只要您信我，只要兄弟们肯搭把手我，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它们重新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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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楚风没有丝毫犹豫，“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你直接下命令。所有人，包括我，都听你指挥。”
“猴子”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没想到，老板会将如此重大的责任和信任，压在他这个小小的修理工身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那因为常年钻车底而有些佝偻的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响亮：“是！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在绝境中轰轰烈烈地展开。
“猴子”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修理工，而变成了一个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战场指挥官。
“陈山大哥，麻烦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兄弟，把五号车的发动机吊起来！注意角度，千万别磕了油底壳！”
“铁柱哥！你的眼神最好，麻烦你帮我盯着齿轮箱的咬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阎王殿”的这些精英们，这些平日里只跟枪和刀打交道的杀神，此刻都变成了最听话的学徒。他们有的钻进油腻的车底，用尽全身力气拧着那些锈死的螺栓；有的扛着沉重的千斤顶，将巨大的车身一点点地抬起。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齿轮转动的摩擦声、还有“猴子”那嘶哑的、不断传来的口令声，在这死寂的山谷里，交织成一首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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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车辆抢修上时，制高点上，负责警戒的李铁柱，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通过那冰冷的八倍镜，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对面那片漆黑的山林。突然，在其中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树冠顶端，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月光和星光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入了他那早已与战场融为一体的神经。
“老板，”李铁柱通过喉部的微型通讯器，用最低沉的声音报告，“三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一千二百米，疑似有敌方观察哨。对方非常专业，用的是带有滤光涂层的军用望远镜。”
楚风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玄冥”他果然没有离开。他正在远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用一种近乎欣赏的姿态，观察着他们这群被困在牢笼里的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
“继续修。”楚风对所有人下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走到那堆被拆解开的“自动武器站”零件旁，对正在研究其结构的一名队员低声说：“把它的遥控信号接收器和我们的一个备用信号发射器连起来。”
那名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楚风的意图。
楚风要利用敌人留下的线路，进行一次疯狂的“反向信号骚扰”。他无法定位敌人，但他可以通过这条线路，向对方发送大量无意义的、混乱的“垃圾信号”，让对方的监听设备陷入一片嘈杂的雪花之中，从而无法准确地判断出他们这边真实的修复进度。
夜，越来越深。
山谷里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修复工作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一名队员在搬运沉重的变速箱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悬崖外侧倒去，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
“小心！”
身旁的陈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那名队员脸色煞白，靠在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猴子”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油污的脸，从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底钻了出来。他看着三辆已经可以重新启动的卡车，虽然它们的样子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破败，像三只缝合起来的科学怪兽，但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他走到楚风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立正站好，声音沙哑但充满了自豪。
“报告老板！车，修好了！”
“好样的。”楚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车的引擎，在死寂的黎明中，再次发出了沉闷但有力的咆哮。
“所有人，上车。”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他通过通讯器，对所有驾驶员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开车的时候，故意把油门踩得时断时续，让车子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我们要给远处那位喜欢看戏的‘观众’，送上一场更精彩的、关于‘我们只是勉强能动’的好戏。”
远处的黑暗中，那个负责监视的“玄冥”代理人，透过望远镜，看着那支歪歪扭扭、仿佛随时都会抛锚的“商队”，在黎明的晨雾中缓缓上路，他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嘴角轻蔑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如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的冷笑。
在他看来，这群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猎物，正一步一步地，朝着他布下的、下一个更致命的陷阱，蹒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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