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脸色煞白的年轻调查员正从窗口探出身子,茫然又惊恐地望着楼下。
“让开!全都让开!封锁现场!”
伊万诺夫粗犷的吼声压过了嘈杂,过度使用喉咙的他咳嗽两声,带着人奋力分开几乎失控的记者群,卡利尼琴科从证人的死亡里骤然抽身,立刻上前,从还在拍照的记者手中近乎“抢夺”般地收回了那张已经沾上血污和无数指纹的纸条。
伊万诺夫黑着脸接过来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拧紧。
卡利尼琴科刚提出谁透露了案件信息,艾希·里克曼就死了,且记者蜂拥而至,似乎比之前更多了,调查团队外部,甚至内部有高效的信息通道,直通媒体。
纸条上用血写的字迹潦草颤抖,内容与记者读出的无异:
他们为了真相。
一直折磨我。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遗书的内容极其简短、煽情,且直指调查组,它没有透露任何案件细节,只传递情绪,没错这是一份专为公共传播设计的武器,目的不是陈述事实。
而是激发人们对调查组的愤怒。
“先把遗体处理好,现场拍照取证。”伊万诺夫挨了顿骂,强压怒火地说,“楼上房间立刻封锁彻底勘查!当时谁负责看管她的?问话的是谁?所有接触过她的人,行动轨迹,全部给我理清!”
“问话的是我。”
“陈主席……”
“十分抱歉,艾米丽,虽然你在这里,但我会如实向上汇报,并建议成立内部监督小组同步调查里克曼夫人死亡一事。”陈廖艺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宽慰,“不过,在那之前,伊万诺夫组长,请听我的:无论谁给你们施压,你们的原定调查必须加快,我会尽力在检察院和内务部那里为你们争取时间,艾希·里克曼的死,无论是真自杀还是被伪装成自杀,都意味着我们触动了某根危险的弦,我认为她知道的,或许比‘屋外无人’更多,而且媒体和民众都会相信折磨的说法,不要低估民众的智慧,但也不要低估民众的盲从。”
“折磨?”
芬奇如被掌掴了一般站起身,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我们连测谎仪都没给她用!分开询问还不到半小时!”
“但外界不会这么认为,当代有真相意识的记者有,但并不多,记者们需要的是爆炸性新闻,至于新闻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才会关心。”一直当大白菜的纪委主席陈廖艺低声说,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别墅外面如饥似渴的镜头,“卡利尼琴科检察官,你刚才冲出来徒手去检查脉搏的样子,依我之见,恐怕已经被媒体们解读成‘急于确认灭口是否成功’了,而这张纸条……无论真假,都已经把‘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帽子,牢牢扣在了你们调查组头上。”
“谁审的她?”卡利尼琴科不满地说,伊万诺夫脸色铁青,他知道陈廖艺说的是事实——艾希·里克曼的失言让她瞬间被注意,然后被询问,紧接着她就不堪折磨跳楼自杀并留下控诉?他实在没想到那么娇滴滴的女人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为什么,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何在?
这巧合令人心惊,更糟糕的是,发生在记者云集、众目睽睽之下。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病毒般传遍了网络,调查摩根索部长遇害案的压力,瞬间叠加上了调查组自身涉嫌违规致死的巨大危机。
“我说了是我啊。”芬奇举起手,感觉艾希割断的不仅是她自己的喉咙,还有同事们脑子里的弦,“我没对她做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么?不会是一关监控二关门,三拿警棍四打人吧。”伊万诺夫怀疑地看着他,芬奇的手指着天花板,他对天发誓,“你能不能动脑子想想,以她的身份,在没确认她有嫌疑之前,我都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苍天有眼,我进去问她的时间保证没有半小时,不,十五分钟都没有。”
伊万诺夫看着卡利尼琴科他们,又看看手中那张堪称烫手山芋的纸条,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沉肃,甚至更冷硬了几分,“艾耶带人负责里克曼坠楼事件的初步勘查和内部问询,随时汇报,其他人,继续摩根索案的会议,我们没时间了,如果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无法找出有力的证据,这几位夫人就会各回各家,我们无权继续对她们进行问话了。”
藤原里奈率先打破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蛋糕……如果摩根索先生没有吃,而女仆坚持做了,孩子们又失踪了……会不会,蛋糕是某种‘信号’或‘道具’?用来解释某些动静,或者……掩盖某些气味?”她想起桑拿室的高温,以及可能被加速处理的痕迹。
姜敏锡翻着尸检报告,补充道:“胃内容物显示他死前几小时吃过一顿正经餐食,有菜有肉。如果女仆和保安关于他晚上六点半后未进食、十点后才回来的证词在测谎下无误,那么这顿饭他是在外面吃的,而且没有告诉家人。和谁?在哪里?这可能是他当晚‘别的事情’。”
伊万诺夫心想我勒个长难句起手,你还知道我会挨骂啊。
他疲惫地点点头,“你说吧。”
“我们作为调查组首先要减少对我们非法审讯的指控所带来的影响,但其实我们没必要去思考她为什么要自杀,只需要向监察组证明她的死和我们无关就行了,至于外界媒体影响只能委屈大家先忍一忍了。”卡利尼琴科在这些检察官里年龄最小的,众人不禁感叹一番,说这个新脑子就是比较好使,“首先,我们现在就去找一位法医对里克曼夫人的尸体做全方位的尸检,这能够证明调查人员没有对她积进行物理上的伤害;然后,芬奇,你的审讯记录还在吧,也有拍视频记录对吗?你只需要把这些出示给监察组,就能证明你对她的审讯只是很短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你不可能用心理攻势摧毁一个人的。”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正欲吩咐,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调查员脸色古怪地探进头来:“组长,您要找的人来了。”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让人去请楚斩雨过来的。
楚斩雨估计现在一头雾水。
卡利尼琴科凑到他身边问道,“组长你为什么觉得楚少将不会是嫌疑人,”
“这个我等会再和你说。”伊万诺夫擦了把脸,强颜欢笑看向卡利尼琴科,低声对他说:“你去,问他,记住,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按照案件的疑点问清楚就行了,但不要给他任何暗示压力。”要是楚斩雨也来个跳楼自杀,伊万诺夫当场就得下楼买烟,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
楚斩雨独自坐在房间里,背挺得很直。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衣,外面是高领的作战风衣,脸上有些近乎疲惫的平静,看到年轻的卡利尼琴科进来,楚斩雨率先起身和他握手,“我就是楚斩雨,被伊万诺夫先生请来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寒暄过后,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女仆进来给他们送了两杯茶,卡利尼琴科注意到了楚斩雨的衣服尽管沾了些许灰尘,但是非常崭新,没有那种常穿而出现的皱纹,像是急急忙忙换了赶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