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熔化了玻璃,黏稠灼热地浇在格洛斯特小镇的石板路上,麦考夫·威尔逊背着帆布书包,轻快地跳过雨后形成的小水洼,他今年十岁,个子在同龄孩子中显得瘦小,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被雨水洗净的鹅卵石。
“妈妈今天该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书包里装着他这周在学校画的三幅画:一幅向日葵,一幅自画像,还有一幅是母亲爱尔莎·布坎南的侧影,美术老师说他有天赋,麦考夫打算用这些画作为欢迎母亲回家的礼物,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家里异常的安静。麦考夫喊了一声“妈妈?”。
回答他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哦对了,他想起昨天电话里母亲匆匆的话语:“亲爱的,我要去里士满一趟,姨妈家有点事需要帮忙。大概三天,周五晚上就回来。冰箱里有炖好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今天正是周五,麦考夫看了看墙上那只停了多年的挂钟,母亲曾说那是她父亲去世的时刻,钟就在那一刻停摆。
她再也没有上过头条。
麦考夫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要让时间凝固在悲伤的瞬间,但母亲每次说这件事时,眼中总会泛起薄雾,他便不敢多问,他决定给母亲惊喜;他将书包放在沙发上,麦考夫卷起袖子,开始打扫这个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公寓,他擦桌子,拖地板,将散落在各处的书本按大小排列整齐。
母亲爱书,尽管买不起那种典藏版的,她总是从旧货市场淘回一些封面磨损的书,狄更斯、勃朗特姐妹、偶尔还有几本俄文小说的英译本,麦考夫看不懂那些厚重的俄文书,但他喜欢看母亲阅读时的侧脸,那时她的眉头会微微舒展,仿佛暂时逃离了生活的重压,打扫完毕,麦考夫感到一阵疲倦袭来。他倒在床上,床单还残留着母亲常用的薰衣草皂香气,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从刺眼的白过渡到温暖的金黄,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带他去了布里斯托尔的游乐园,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奢侈的出游。
母亲打了三份工才攒够旅费,早上在面包店帮工,下午去图书馆整理书籍,晚上则为邻居的孩子补习数学。在梦中,游乐园的色彩比记忆中更加鲜艳:旋转木马的金色装饰闪闪发光,像粉红色的云朵漂浮在空中,人们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
“妈妈,我想坐那个!”小麦考夫指着高耸入云的云霄飞车。
爱尔莎的脸色白了白——她有轻微的恐高症,麦考夫不知道。
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露出温柔的笑:“好,我们一起坐。”
他们排了长长的队。母亲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心有些潮湿,终于轮到他们,安全杆咔嗒落下,将身体固定在座位上。飞车开始缓慢爬升,越来越高,地面上的行人变成移动的小点,在最高点,母亲突然转头对他说:“麦考夫,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住,妈妈永远——”
话音未落,飞车猛地向下俯冲。尖叫声四起,风猛烈地刮过脸颊,就在这一刻,麦考夫看见前方的轨道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迅速扩大,像一张贪婪的嘴。飞车脱离轨道,冲向虚空,失重的感觉攫住他的内脏,地面以可怕的速度逼近,砰!
疼痛从肩膀传来,麦考夫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刚才从床上滚了下来。梦境残留的恐惧让他心跳如雷,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慢慢坐起来,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猛烈敲响。
“麦考夫!威尔逊!你在家吗?”是邻居桑德斯太太的声音,急促而尖锐。麦考夫赶紧爬起来开门,门外的老太太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好孩子,你得去治安局,现在就去!”桑德斯太太喘着气说。
“治安局?为什么?”
“你妈妈……天哪,我该怎么跟你说……警察把她带走了!出大事了!”
麦考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治安局?警察?
在他的印象中,警察是戴着头盔、骑着高头大马在节日游行的体面人物,是帮老人过马路、给迷路孩子找妈妈的善良职业。人被带去治安局这件事,他从未将其与负面含义联系起来——直到此刻,从桑德斯太太惊恐的眼神中,他第一次捕捉到了不祥预兆。“我妈妈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听说……唉,我也说不清,好像跟一桩命案有关,是里士满的,你亲戚家……你赶快去吧!”麦考夫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夜晚的小镇街道安静得诡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治安局位于镇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麦考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接待台后面坐着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在整理文件。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喘气的男孩,皱了皱眉:“孩子,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快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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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我妈妈。”
麦考夫说,声音有些颤抖,“她叫爱尔莎·布坎南,他们说……她被带到这里来了。”警察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是年少的麦考夫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神情,惊讶中掺杂着同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绕过接待台,蹲下身与麦考夫平视。
“你叫麦考夫,对吗?”
男孩点点头。
“听着,孩子,你妈妈……她现在不能见你。她在接受询问。”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
警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犹豫了片刻。“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警长。”
麦考夫被留在空荡荡的接待区。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和社区安全公告,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痛他的皮肤,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细节中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情: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重物拖拽留下的;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严肃,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警察走了出来。他穿着比年轻警察更正式的制服,胸前别着几枚徽章,表情凝重。
“是的,先生。我想见我妈妈。”
“孩子,跟我来。”
麦考夫被带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有的门上挂着“档案室”或“设备间”的牌子,有的则没有任何标识。走廊尽头有一扇特殊的门,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轮廓。警察停下脚步,示意麦考夫透过玻璃看。
他踮起脚尖。
玻璃后的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桌子一侧,对面坐着的是——母亲,她的背影麦考夫再熟悉不过。
微微前倾的肩膀,总是扎成低马尾的黑色头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但她此刻的姿态很奇怪,肩膀紧绷,头低垂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植物。
“妈妈……”麦考夫不由自主地轻唤出声,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一名警察说了句什么。由于隔音,麦考夫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瘫软下去,仿佛体内的骨头突然被抽走了,她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捂住脸。隔着玻璃,麦考夫看见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她在哭泣,无声剧烈地哭泣。
那个警察又说了一句话,这次,母亲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抬起头。她的脸在磨砂玻璃后变得模糊不清,但麦考夫能看见她在点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一次,又一次,仿佛每一次点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在说什么?”麦考夫转头问身边的警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高个子警察沉默了片刻。“关于发生在里士满的一桩案件。”
“什么案件?我妈妈不会做坏事的!她连飞蛾都不忍心打死!”
警察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男孩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孩子,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你妈妈现在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已经联系了公设辩护人。”
麦考夫不懂什么是“公设辩护人”,但他从警察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重新把脸贴向玻璃,渴望能穿透那层磨砂,看清母亲的表情,读懂她的唇语。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我可以和她说句话吗?就一句?”
警察摇了摇头。“询问结束前不行。不过……也许明天可以安排探视。今晚你先回家,桑德斯太太说她会照顾你。”
“我不走!我要等我妈妈一起回家!”
“孩子,你妈妈今晚回不了家。”
警察的声音里终于露出疲惫和不耐烦,“好孩子,她必须留在这里。”
麦考夫感到一阵眩晕。
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向他挤压过来,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他想起早上的梦——断裂的轨道,下坠的飞车,无法控制的坠落。
原来梦真的是预兆,只是他错误地理解了它的含义:不是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而是生活本身脱离了轨道,正冲向未知的深渊。警察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里士满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叫程慕的女孩被杀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妈妈。”
“不可能。”麦考夫立刻说:
“我妈妈在里士满是去帮忙照顾生病的病人,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现场有她的指纹,她的头发,还有目击者看见她在案发时间出现在那栋房子里。更重要的是……”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是她杀了程慕。”
麦考夫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有人用重锤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玻璃穹顶,碎片如雨般落下,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现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燥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不。”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她在撒谎,她肯定在撒谎。”
警察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孩子,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而且是她自己供认的,在听到某个名字之后……”
“什么名字?”
警察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明天再来看她。”
回家的路上,麦考夫一言不发。警车缓缓驶过熟悉的街道——他每天上学的路,母亲买菜常去的杂货店,周末他们一起散步的公园。这一切都还在那里,却又都不同了。夜色中的小镇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桑德斯太太等在门口,眼睛红肿。她把麦考夫搂进怀里,喃喃地说着“可怜的孩子”。麦考夫僵硬地接受着拥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个错误,巨大的错误。母亲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了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一夜,麦考夫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他试图回想母亲去里士满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收拾行李时的神情,有些紧张,但解释说是因为担心病情。
她亲吻他额头时手的温度略微冰凉;她最后说的话:“要按时吃饭,锁好门,我很快就回来。”一切似乎都正常,又似乎都隐藏着他当时未能察觉的异常,那个他以为完全了解的母亲,那个温柔、疲惫、永远对他微笑的母亲,有着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这一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孤独。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十年来一直居住的房子其实有一扇隐秘的门,通往一个黑暗的、未知的地下室,第二天,他被允许探视。
监狱的会面室比治安局的询问室更加阴冷。墙壁被漆成一种令人沮丧的淡绿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麦考夫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
麦考夫几乎没认出她。短短两天,她好像老了十岁,脸上有淡淡的淤青,虽然用粉底遮盖过,但在刺眼的灯光下依然可见。她的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但当她看见麦考夫时,某种东西回到了她的眼中——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麦考夫,我的宝贝。”她轻声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通过电话交流。
“妈妈,他们说你……”麦考夫说不下去,他拿起听筒,手在颤抖。
爱尔莎也拿起她那端的听筒,“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
“你没有做,对吗?告诉他们你没有做!”爱尔莎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麦考夫脸上流连,好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在忧虑要不要让自己是个坏人的印象刻在孩子的,“麦考夫,虽然你还很小,但是长大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比对错更复杂,偶尔一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还多,不是,你不需要明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听我说,时间不多,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我,关于你的父亲,关于……我真正的名字,你好奇的一切,我没能和你说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小时,麦考夫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一个关于地产大亨威尔逊、背叛的朋友雅各布、复仇与爱情交织的悲剧,他听到了妈妈的真名——苏珊娜·威尔逊,听到了她与仇人之子摩西的相爱,听到了那个叫芝奥莉娅·柏德的女人的出现,听到了山路上的谋杀和分尸。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原有的认知上划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所以程慕……你也没有杀她,对吗?”麦考夫在母亲讲完后问道,声音微弱。
苏珊娜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笑。“程慕只是个普通女孩……虽然我们发生了争执,但我离开时她还活着。可是现场有我的指纹和头发,我百口莫辩,总之,我到这里,我目前经历的一切,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虽然我是个复仇者,但是我对人性的认知却依然天真,我憎恨摩西的家庭,却能被他的妹妹三言两语说动,去参加一个对我破绽百出的洗罪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警察无意中说出了苏珊娜·威尔逊这个名字时,我知道我逃不掉了,那个女人还在监视着我,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不放心,她有能力制造证据,有能力让所有人相信我有罪。如果我继续否认,他们可能会调查得更深,可能会发现你的存在,可能会伤害你。”麦考夫感到一阵恶心。“可是死刑,他们会判你死!”
“也许那是一种解脱。”苏珊娜轻声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害怕被发现,害怕过去追上我,害怕失去你。我改名换姓,逃到这个小地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我错了,过去就像影子,你逃得再远,它始终跟着你。”
她突然向前倾身,手指贴在玻璃上,仿佛想触摸儿子的脸。“麦考夫,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试图复仇。不要去找罗斯伯里家族或柏德家族的人,带着我给你的爱,好好生活,忘记这一切。你能答应我吗?”麦考夫看着母亲的眼睛。在那双他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乞求、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这之下,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就是绝望,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绝望,而是因为对儿子的不信任而绝望,她不相信他能复仇,不相信他能对抗那个庞大的家族。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