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珀的残躯被运走后的第七天,科研部的清洁机器人用高压水枪冲洗了卧室每一寸地面。水混合着消毒液,在地板上形成淡粉色的漩涡,沿着排水口嘶嘶流走。威廉站在门廊阴影里,看着那些穿防护服的人用镊子拾取最后嵌在墙缝里的组织碎片,装进标着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袋。
安洁莉娜坐在走廊尽头一张硬背椅上。她穿着三天前那身衣服。
米白色羊毛衫的袖口还留着干涸的、难以辨认的污渍,从那个夜晚起她没有哭过,眼泪仿佛在那场爆炸中蒸发了。
“夫人。”
姓陈的博士走过来。
这位科研部主任四十出头,短发严谨地别在耳后。
“现场清理基本完成。不过,根据规程这间卧室在未来六个月内不建议居住,残留的异体细胞可能——”
“我知道。”安洁莉娜打断她,声音沙哑,“谢谢您,陈博士。”陈博士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关于您之前的请求……我让人分析了现场采集的样本。两个女儿的大脑组织有部分保存相对完整,理论上,克隆是可行的。但您必须理解,这不再是复活,而是创造新的生命。她们不会有之前的记忆,人格也会不同,从生物伦理角度——”
“我明白。”
安洁莉娜抬起头,烟水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听您的。”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那男孩呢?卡斯珀的样本我们也分析过了,但他的变异程度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基因谱系。即使克隆,产物也不会是您记忆中的儿子。”
“那就……”安洁莉娜的声音哽住,“用他能存在的方式。任何方式。”
陈冠君最终点了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威廉这时才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安洁莉娜面前,蹲下身,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一个高大的男人蜷缩在地,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抽走。
“莉娜。”他的声音很轻,“陈博士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安洁莉娜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这张脸,这张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凝视、试图从中读出阴谋或真情的脸,此刻笼罩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胡茬冒了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修剪。根索,永远完美无瑕的威廉,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破绽。
“他们是我孩子。”
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碎玻璃中挤出。
“也是我的孩子。”威廉握紧她的手,“但他们已经不在了。那些克隆体……不会是我们的伊丽莎和克洛伊。”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还是说,威廉你舍不得钱?克隆、培养、维持,我知道那要花多少,或者你担心舆论?摩根索夫人的孩子变成怪物死了,现在她又弄出两个克隆女儿,多好的丑闻素材——”
“莉娜。”威廉平静地打断她,“钱从来不是问题,舆论我可以控制,我担心的只有你,只有你你知道吗?我看着你这几天像一面慢慢裂开的镜子,我怕那些克隆体会成为永远提醒你伤口的人,每天都告诉你,孩子们已经永远离世了。”
安洁莉娜怔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辩驳、所有控诉,在这句话面前失去了方向。
这不是她预期的反应。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她私自使用异体细胞,没有追究她如何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威廉疲惫的大眼睛里只有满满的担忧。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终于说,声音颤抖,“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拿到那些溶液的?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瞒着你给孩子们用?威廉,我杀了他们。是我。”
威廉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
清洁机器人嗡嗡地工作着,水声持续不断,远处传来科研部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载着孩子们的残余离开,钟表和世界都在向前走,只有他们被困在这个瞬间。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他终于说。
“我……”
“你不会。”威廉替她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你会编一个故事,一个能解释一切又不会暴露你渠道的故事。你会哭,会道歉,会说是你太急切想治好卡斯珀,是你愚蠢轻信了某个地下医生的谎言。我会相信你,或者假装相信你,然后我们会一起哀悼,慢慢让时间掩埋一切。”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令人心悸。
“但那样,你就必须永远活在那个谎言里。而我会永远活在你给我的谎言里,谎言是谎言,是因为必须要用不停地撒谎去圆这个最初的谎,我们之间会隔着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玻璃。”他站起身,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带着熟悉的古龙水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所以我选择不问。我选择相信我的妻子做她认为对的事,付出了她无法承受的代价。我选择陪她承受这个代价,在你心里,也许孩子们比我重要,但是在我心里,孩子们比你重要,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你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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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再也找不到了。”他轻声道,“我不要求你原谅我 我自己都无法原谅十四岁的那个男孩,但我请求你不要独自承担所有重量,让我分担一些,至少在失去孩子的地狱里,我们可以是彼此的保护者。”
安洁莉娜的脸埋在他肩头。三年来,她在这个怀抱里扮演过温柔、扮演过热情、扮演过依赖,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完全卸下所有伪装,真实的脆弱和罪孽暴露无遗。她的身体颤抖,压抑破碎的抽泣,像受伤的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威廉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都是我的错……”
她哽咽着说,“如果我不去碰那些溶液……如果我能接受他们原来的样子……”
安洁莉娜心中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不是崩溃,而是某种防御工事的瓦解,她看着威廉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试图解读背后的算计、没有警惕可能的表演,她只是看着,然后看见了疲惫、悲伤和真诚。
也许,她想,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威廉不是那个冷血的怪物,而是一个被母亲塑造、被命运推着走的、同样破碎的人,他杀害程慕时只有十四岁,确实是一个孩子,现在他成熟了,能够给予他人以爱情,而自己正是这份爱的拥有者。
“威廉……”她轻声说。
“嗯?”
“抱紧我。求你了。”
他照做了,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在孩子们死去的地方,他们紧紧相拥。安洁莉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个怀抱。她暂时放下了麦考夫的仇恨,放下了安洁莉娜的罪责,她只是作为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被一个可能是她仇人、也可能是她唯一依靠的男人抱着。
她决定相信后者,因为前者意味着她的人生彻底是场荒谬的悲剧,而后者,后者至少还留有被爱的可能。
克隆体的培育在科研部地下三层的生命维持区进行。
那里没有窗户,空气经过十七层过滤,恒温恒湿,像巨大的金属子宫。
安洁莉娜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她们还只是两个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胚胎,蜷缩着,通过脐带般的导管连接着复杂的维持系统。
陈博士站在观察窗前,用激光笔指示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左侧是伊丽莎的克隆体,我们编号a-7。右侧是克洛伊的,b-3,基因编辑尽可能修正了已知的致病位点,但人格形成的不确定性无法消除,她们会是全新的人,摩根索夫人。您必须牢记这一点。”
“我知道。”安洁莉娜轻声说,手掌贴在冰冷的观察窗上,玻璃后面,两个胚胎微微搏动,像沉睡的心脏,“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亲亲小宝贝。”
培育过程持续了九个月,安洁莉娜几乎每天都来,坐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威廉也忙了起来,只能偶尔陪她,但更多时候她独自一人,她开始带一本书——不是《双城记》或任何她以前假装喜欢的文学经典,而是一本厚重的婴幼儿发展心理学教材,她认真地读,做笔记,像准备一场重要考试。
“你在补偿吗?”有一天威廉说。他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补偿什么?”
“所有你觉得做错的事。对之前的孩子们,你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母亲,没有真正看见他们。现在你想把一切都做对。”
安洁莉娜没有否认,她继续阅读关于依恋理论的那一章。
她希望她能做个好母亲。
分娩,如果那能称为分娩。
分娩在周二的凌晨进行。
机械臂将两个发育成熟的婴儿从人造子宫中取出,放在预热好的护理台上。
她们很小,皮肤粉红,闭着眼睛,发出细弱的啼哭。
安洁莉娜穿上无菌服,她走到护理台边,低头看着这两个新生命。
她们的脸依稀能看到伊丽莎和克洛伊的影子,但又明显不同。
a-7——
她决定叫她玛格丽特
——的鼻子更小巧。
b-3——艾米丽
——的嘴唇更丰满。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玛格丽特的手,那只小手立刻蜷缩起来,抓住她的食指,那么小的力量,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安洁莉娜,让她立刻想到卡斯珀。
“你好,玛格丽特。”
她轻声说:
“我是妈妈,最爱你们的妈妈。”
艾米丽这时也哭了起来,声音更大些,带着不满的腔调,安洁莉娜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稀疏的胎发,“还有你,艾米丽。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妈妈也爱你哟,就像爱惜自己的一双眼睛……”
此刻她脸上泪水为死去的孩子,为这两个新生的孩子,也为她自己,为了这个站在生命与死亡、真实与复制、罪孽与救赎的模糊边界上的女人。
威廉站在观察窗后看着她。
他的表情复杂难辨。
但在那一刻,安洁莉娜回头看他时,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玛格丽特和艾米丽的成长速度被稍微加快——这是陈博士的建议,为了让安洁莉娜尽快度过婴儿期可能触发创伤回忆的阶段,六个月时,她们已经能坐起来,发出咿呀的声音。九个月,开始爬行,满一岁时,她们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记得八个月的时候是她几个月不见孩子的节点;两个小家伙已经长得白里透红,脸蛋圆乎乎胖嘟嘟的,就像一包热乎乎的奶油,她看着孩子的小手指肉鼓鼓的合不拢,小手慢慢地摇晃个不停,安洁莉娜猛地扑了上去,就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急不可耐,她疯狂地抱着两个孩子,左右开弓地亲吻她们摇晃她们,两个孩子见到她把自己从乳娘身边夺走,立刻哇哇大哭,张着手和嘴巴朝着保姆和乳娘的方向,看到这一幕,安洁莉娜洁白的脸上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安洁莉娜决定全身心投入母亲的角色,她辞退了所有的仆人,通过合成的乳汁替代品亲自哺乳,亲自换尿布,亲自哄睡,孩子们很快和她熟了起来,看到她的脸就咯咯直笑,她为她们读绘本,唱儿歌,在庄园草地上铺开野餐毯,看着她们摇摇晃晃地追逐蝴蝶,她把她们装在小背篓里,举得高高的,在自家的花园里奔跑,孩子们的笑声就像神的圣音一般让她欣喜若狂,让她感到很幸福,貌似只有和孩子们亲密无间,每时每分的相处,才能够证明她们就是她生的孩子,有时候,安洁莉娜会仔细端详着她们,对她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头发都觉得不可思议,“乖宝宝乖宝宝,这就是我的乖宝宝呀,妈妈最爱你们了。”
玛格丽特性格安静,喜欢盯着移动的光影看,这点像伊丽莎。但她会笑,会在安洁莉娜抱她时伸出小手摸她的脸,这是伊丽莎很少做的,艾米丽情绪充沛,容易兴奋也容易沮丧,像克洛伊。但她没有暴力倾向,生气时只是大声哭泣,哭累了就睡着,安洁莉娜抱着她们,就算知道孩子们听不懂,她还是那么激动,那么用力地爱抚着孩子,向她们诉说自己的痛苦,烦躁和希望,简直要把孩子们弄得烦不胜烦。
她们是相似但不相同的人。
每天,安洁莉娜都在这种既视感中摇摆:有时看着玛格丽特专注地摆弄积木,她会恍惚以为是伊丽莎;有时艾米丽突然大笑,她会心跳加速,想起克洛伊情绪高涨时的样子,但下一秒,差异又会显现,玛格丽特会爬过来把脸埋在她怀里,伊丽莎从不主动寻求肢体接触,艾米丽摔倒后会伸手要抱抱,克洛伊只会愤怒地捶打地面。
“她们是她们自己。”
威廉有一次说。他们并排坐在花园长椅上,看着保姆推着双人婴儿车走在玫瑰小径上。“你必须允许她们成为自己,莉娜。否则你爱的只是幽灵。”
“我知道。”
安洁莉娜低声说,“但我每次看到她们,我就会想,如果伊丽莎和克洛伊能这样长大该多好。如果卡斯珀……”
她停住了。卡斯珀的名字仍然是个禁忌,一个一触即痛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