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骸骨山谷时,天边的灰暗天光已倾斜西沉。长老拄着兽骨拐杖,率领族中老弱在谷口翘首以盼,见到陈平一行人安然归来,尤其是救回了此前失踪的三人——虽有两人重伤昏迷,被同伴搀扶着勉强前行,却终究保住了性命——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连连对着众人躬身致谢。
当陈平坐在洞穴的篝火旁,缓缓讲述黑石林的诡异遭遇、灰烬之潮席卷天地的恐怖、地下暗河的惊险穿行,以及先民遗墟中揭开的惊天秘密时,长老脸上的喜悦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陈平取出那面巴掌大小的溯光镜,镜面虽已恢复灰暗,却依旧透着一股古老而神圣的气息。他将镜中所见的净世宗修士、净世天碑的光辉、玉衡星卫的背叛,以及寂灭意志侵蚀地脉的浩劫一一转述,长老浑身猛地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平手中的铜镜,也对着先民遗墟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着坚硬的岩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口中吟诵着含糊不清的古老音节,声调悲怆而敬畏,像是在向先祖忏悔,又像是在向那份沉寂万古的使命致敬。
良久,灰石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长老。老人的额头已磕出红印,泪水混合着尘土淌在脸上,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原来……原来如此……先祖们并非避世苟活,竟是肩负如此沉重使命的‘守碑人’……”他抬手抹了把脸,眼中满是释然与悲恸,“我族代代相传的模糊记忆,那些关于‘圣碑’、‘星辉’、‘寂灭’的古老训诫,今日终于得见真容!感谢星主传人,为我族揭开这尘封万古的真相!”
话音刚落,长老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最深洞穴,片刻后捧着一只由厚密兽皮层层包裹的木匣归来。木匣通体黝黑,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显然已是历经万古的古物。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兽皮,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卷由某种不知名兽皮硝制而成的图卷。图卷边缘早已焦黄破损,上面的颜料却依旧清晰,笔触颤抖而简陋,显然是先祖凭借记忆与实地探查绘制而成。
“此乃先祖遗物,代代由长老保管,从未对外人展示。”长老将图卷缓缓展开,铺在平整的岩石地面上。图卷上绘制着一幅北冥地形图,骸骨山谷、灰烬平原、黑石林等众人已知的区域都有标注,只是线条粗糙,比例不甚精准。除此之外,还有几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意义不明。
而在图卷的正中央,灰烬平原更深处,靠近那尊庞大阴影(沉睡巨影)的边缘位置,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醒目的图案——一块裂成三块的石碑!石碑旁边,刻着几个扭曲的古老符号,与陈平在遗墟石柱上见到的净世宗文字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朴。
“这……这难道是净世天碑的碎片标记?”陈平目光一凝,心中掀起波澜。
长老指着那裂开的石碑图案,手指微微颤抖:“根据先祖口口相传的残缺训诫,当‘星辉之镜’重现于世,映照出‘破碎圣碑’之影时,便是守碑后裔需引领持镜者,寻找‘散落圣碑碎片’,尝试‘重燃净世之光’之时……”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只是年代太过久远,许多标记的意义早已失传,这圣碑碎片的具体位置,老朽也辨认不清。”
陈平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图卷。除了中央的裂碑图案,还有三处标记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处位于骸骨山谷西北方向,标注为一个漩涡状的洞穴符号;一处位于灰烬平原东北边缘,靠近一片画着扭曲波浪线的区域,推测可能是另一条暗河或地下水域;最后一处,则赫然标在了那尊庞大阴影(沉睡巨影)的内部偏下位置,标记为一个被锁链缠绕的石碑符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险。
“看来,净世天碑崩碎后,较大的碎片大概率散落在这三处地方。”陈平沉吟道,“西北的洞穴,东北的水域,还有……最危险的巨影体内或其巢穴附近。”
“前辈,我们真的要去找这些碎片吗?”姜璃轻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巨影的恐怖他们虽未亲见,却早已从遗民的描述和黑石林的遭遇中深有体会。
“必须去。”陈平语气坚定,目光扫过众人,“净世天碑蕴含的净化与理序之力,是我们对抗此地混沌、尤其是抵御寂灭意志侵蚀的关键。若能集齐碎片,重启净世之光,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变北冥的恶劣环境,为我们离开此地创造可能,甚至……有机会削弱乃至消灭那尊沉睡巨影!”
他转头看向长老:“长老,此次寻碑之路凶险万分,尤其是可能要深入巨影领地,我们需要熟悉地形、机警过人的向导。不知族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长老神色肃穆,缓缓点头:“老朽明白。灰石那孩子,头脑灵活,自幼在灰烬平原边缘长大,对周边地形最为熟悉,且血脉相对纯净,不易被混沌侵蚀,可堪一用。另外,部落里还有三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曾多次冒险深入平原腹地狩猎,对混沌生物的习性也有所了解,可与灰石一同随行。只是他们的修为低微,恐怕难以应对太强的危险……”
“无妨。”陈平打断他,“我会全力护他们周全。寻碑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提升自身实力,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半月,骸骨山谷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状态。
陈平以从地下暗河取得的黑色螺旋石为核心材料,结合祭坛石板的“理序”之力与自身混沌星力,开始炼制特殊的“混沌护符”。他将螺旋石磨成粉末,混入自身星力淬炼出的灵液,再以摇光星力勾勒出简单的防御符文,嵌入兽骨打磨而成的底座中。这种护符虽无法抵挡强力攻击,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混沌气息的侵蚀,稳定心神,甚至能在遭遇灰烬行者这类低阶混沌生物时,发出微弱的警示光芒,并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屏障。对于修为低微的遗民而言,已是极为珍贵的保命之物。
陈平一共炼制了八枚混沌护符,五枚分给即将同行的灰石与三名老猎手,另外三枚交给长老,用于加强山谷的日常防护,分给族中负责巡逻警戒的青壮年。
姜璃则将精力放在了安抚部落人心与精进自身实力上。她利用摇光星力的净化特性,为族中一些被混沌侵蚀较深、濒临疯狂边缘的族人疏导体内紊乱的气息,缓解他们的痛苦。她的善举赢得了所有遗民的尊敬与感激,部落的凝聚力也大大增强。同时,她也没有懈怠修行,每日在洞穴外的空地上练习剑法,将净化之力融入剑招之中,剑势愈发灵动纯粹,对星力的掌控也更加娴熟。
陈平自己,则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参悟修行。他反复研究溯光镜中残留的、关于净世天碑运转法则的微弱道韵,结合黑色螺旋石的特性与地下暗河的特殊环境,不断深化对混沌“理序”的理解。他的混沌星力在这个过程中愈发精纯圆融,运转速度也大幅提升,对北冥混沌环境的适应力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修为稳步向着元婴中期迈进。
期间,陈平也多次召集灰石与三名老猎手——他们分别叫做坚骨、利爪、快足,皆是部落中最顶尖的猎手,坚骨力大无穷,利爪擅长设置陷阱,快足则身法迅捷——一同研究那幅古老图卷。结合他们多年的实地经验,众人对三处标记地点的具体位置与可能存在的危险有了初步的判断:
西北方的漩涡洞穴,被遗民们称为“噬魂洞”,据说洞口常年萦绕着一股诡异的吸力,深入洞穴后,还能听到凄厉的魂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历来生人勿近,极少有人敢靠近。
东北方的扭曲水域,名为“腐骨沼”,是一片被粘稠黑水覆盖的沼泽地带,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兽骨,空气中弥漫着剧毒瘴气,水下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淤泥陷阱,还有未知的水生混沌生物潜伏,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
而那尊巨影体内的标记,却是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禁区。据老猎手快足回忆,曾有胆大的探险者试图靠近巨影沉睡之地,却再也没有回来,只在远处发现了一些破碎的衣物与凝固的血迹,没人知道巨影体内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恐怖。
“综合来看,噬魂洞相对较近,且危险程度可能稍低,我们就先从那里开始。”陈平最终定下策略,“若能成功取得第一块天碑碎片,我们的实力与信心都会大增,后续再探索腐骨沼与巨影领地,把握也会更大。”
半月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寻碑小队正式组建:由陈平、姜璃带队,灰石作为主要向导,坚骨、利爪、快足三名老猎手随行。六人皆是轻装简从,携带了足够的干粮、清水、疗伤草药与简易工具,每个人身上都佩戴着一枚混沌护符,神情肃穆而坚定。
临行前,长老带领全族在祭坛前举行了一场简朴而庄严的祈福仪式。族人们手持燃烧的草药,围着祭坛缓缓绕行,口中吟诵着古老的祈福歌谣。
长老将一份新绘制的兽皮地图交给灰石,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噬魂洞周边的地形、已知的危险点与安全路径,都是三名老猎手凭借记忆补充完善的。“愿先祖之灵庇佑,愿净世之光指引你们前路。”长老拍了拍灰石的肩膀,目光扫过六人,郑重嘱咐,“务必小心,活着回来。”
“定不负长老与族人所托。”陈平对着长老与众人拱手行礼,随后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西北方,“出发!”
六道身影,迎着北冥永恒的灰暗天光,踏着地上厚厚的灰烬,离开了骸骨山谷,向着西北方向的噬魂洞,踏上了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寻碑之旅。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灰雾中,却不知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山谷外围的一处灰烬堆里,一点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印记悄然浮现。那印记如同有生命的孢子,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分裂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丝线,如同发丝般随风飘起,远远地、极其隐晦地缀在了寻碑小队的身后,无声无息地跟随。
暗处的窥视,从未停止。寂灭意志的触角,早已悄然延伸到了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