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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一辆九五式坦克碾过瓦砾,履带卷起滚滚尘土。
炮塔警觉的缓缓转动,搜寻着街道两侧任何可疑的动静。
突然,右侧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的残破窗口,猛地窜出三个身影。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陈大田,河北人。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捆哧哧作响的集束手榴弹,眼睛死死盯着坦克右侧的履带,毫无畏惧。
他身后的年轻人叫李二娃,四川兵,不过十九岁,双手抱着炸药包,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第三个是老兵油子王茂才,绰号“王火烧”,手里攥着两个土制燃烧瓶,动作矫健得像只山猫。
“敢死队!射击!”坦克后方跟随的日军步兵曹长惊恐地嘶喊,举枪便打。
子弹“噗”地钻进了陈大田的肩胛,他身体猛地一颤,鲜血瞬间浸透军装。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冲势不减反增,借着前扑的力道,硬是将嘶嘶冒烟的集束手榴弹精准地塞进坦克履带与主动轮咬合的死角。
几乎同时,李二娃也已滚到坦克侧后,将炸药包死死按在发动机舱盖上,拉燃导火索。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田的方向,脸上闪过一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决然。
“轰——!!!”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叠加在一起。
九五式坦克剧烈震颤,右侧履带应声断裂,扭曲的履带板哗啦散落。
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停了下来。
发动机舱盖被掀开,浓烟裹着火苗呼呼地往外窜。
王茂才趁乱猱身而上,手臂抡圆,将燃烧瓶狠狠砸在炮塔观察窗上。
“砰”的一声,混合着汽油和橡胶的火焰顿时泼洒开来,顺着缝隙往里钻。
坦克顶部的舱盖被猛地从内部顶开,一名浑身是火的日军车长惨叫着探出半个身子,随即被不远处残垣后射来的子弹击中,软软地倒挂在舱口。
这辆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钢铁巨兽,此刻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扭曲的废铁,黑烟直冲天空。
陈大田倒在履带旁,身下是一片殷红。
李二娃瘦小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掀到断墙边,一动不动。
王茂才在投出燃烧瓶后,也被数发子弹击中胸口,靠着半截焦黑的柱子缓缓滑坐下去,手里还攥着另一个没来得及扔出的燃烧瓶。
同样惨烈而决绝的画面,在永安镇几条血肉长廊般的街道上不断重复上演。
守军用血肉之躯和最原始的武器,构筑着抵御钢铁洪流的最后堤防。
每一辆瘫痪的日军战车周围,几乎都倒卧着数位、甚至十几位再无生气的中国士兵。
……
几乎在同一时刻。
永安镇西侧,一处依托着稍高土坡和茂密灌木构建的隐蔽阵地。
这里,岳麓山炮兵团直属重炮连的几位老兵,正进行着一场极其冒险的豪赌。
在连长赵守诚的亲自带领下,他们凭借人力与简易工具,将两门拆解后的德制sfh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秘密拖运到了这个能勉强俯瞰部分镇内街道的位置。
炮位暴露的风险极大,但值此关头,已别无选择。
“快!卸掉前驻锄,仰角调到最低,咱们就当平射炮用!”赵守诚压低声音吼道,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抽搐。
炮手们无声而迅疾地操作着。
一等炮长孙长福,一个跟火炮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兵,匍匐在临时构筑的简易掩体后,眼睛紧贴着自己用望远镜镜片改造的直瞄镜。
镜筒里,远处一辆日军九四式轻装甲车正沿着街道,小心翼翼地推进,车载机枪不时向可疑角落扫射。
孙长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音快速报出参数:“方位左界三,距离八百五!装填高爆弹,瞬发引信!”
弹药手迅速将黄澄澄的沉重炮弹推入炮膛,闭锁器“咔嗒”一声合拢。
孙长福亲手进行最后的微调,炮口缓缓移动,指向那辆在废墟间时隐时现的装甲车。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放!”
“轰——!!!”
仿佛平地惊雷,炮口喷出炽烈的巨大火球,震得周边地面簌簌发抖,气浪将浮土和草叶狠狠掀飞。
炮弹以近乎笔直的恐怖轨迹,瞬息间掠过数百米距离,分毫不差地命中了装甲车的侧面薄弱处。
“轰隆!!!”
一团更加耀眼和膨胀的火球猛地绽放,那辆装甲车像是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撕裂、抛起,化为漫天纷飞的金属残骸和零件。
周围的日军步兵顷刻间被吞噬、掀倒,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打得好!”阵地里响起几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但孙长福脸上毫无喜色,反而瞬间变色。
“暴露了!快转移!”他厉声吼道,同时猛地扑向火炮的助锄。
话音未落,日军的报复已然袭来。步枪、机枪子弹“啾啾”地打在周围的土石上,溅起一片烟尘。
紧接着,几发掷弹筒发射的小榴弹也在附近“咣咣”炸响。
更远处,可以清晰地看到有日军通信兵在挥舞信号旗,无疑是在引导后方炮火。
“推!使劲!去二号位!”
赵守诚额上青筋暴起,和战士们一起,用肩膀死死顶着沉重的炮架,在弹雨中拼命将这宝贵的重武器拖向几十米外另一处预先勘定的简易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