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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混乱超乎想象。
红军一支小队在迂回时,因为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对夜袭手势理解不同,前锋与后卫脱节,差点自己人撞上自己人。
蓝军一个阵地因为原五十八团和荣誉第一师的士兵对火力配置习惯不同,争执了几句,耽误了设防时间。
钱大勇负责防守一段陡坡。他看着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头大如斗。
两个荣誉第一师的老兵一声不吭地开始用工兵锹加固掩体,动作熟练默契;几个七十九团的兵则更注重布置侧翼警戒哨;而他自己的老部下,习惯性地想聚集在他身边。
“都他妈听好了!”钱大勇压低嗓子吼道,也顾不上什么隔阂了,“现在没五十八团、七十九团、荣誉第一师!只有蓝军!”
“你,还有你,”他指着那两个荣誉第一师老兵,“带人把前面那片碎石坡给我弄成绊雷区,用绳索和空罐头!”
“你们几个,”他指着七十九团的兵,“去左边林子,每隔三十步一个暗哨,用鸟叫联系!剩下的人,跟老子守主阵地!再分你我的,不用红军打,老子先毙了他!”
粗鲁却有效的命令暂时统合了队伍。生死压力面前,那点小心思被暂时压了下去。
另一边,周明德也遇到了麻烦。他的加强连在试图摸清蓝军防线时,与一支巡逻队遭遇。交火瞬间,临时拼凑的部队反应不一:有人下意识找掩体还击,有人想侧翼包抄,还有新兵愣在原地。
眼看就要被“歼灭”,周明德急中生智,放弃原定战术,利用自己对部分地形的了解,下令全连分散成数个小组,利用夜色和熟悉的小道渗透,约定在鹰嘴岩侧后方汇合。
这一招起了奇效。化整为零后,小股部队反而灵活。
不同来源的士兵在小组内不得不紧密依靠,因为谁也离不开谁。
一个荣誉第一师的老兵凭借敏锐的听觉发现蓝军暗哨,一个五十八团的兵用鄂北猎户的技巧设置了简易陷阱误导追兵,一个新兵虽然害怕,但紧紧跟着老兵,居然也成功穿越了封锁线。
演习变成了一场混乱、疲惫却又逐渐凝聚的磨砺。黑暗山林中,陌生的战友之间,从最初的磕绊、猜疑,到不得不相互提醒、拉拽、掩护。
共同的任务和“敌人”,让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矛盾。
凌晨三点,红军几支分散的小组奇迹般地在预定地点汇合,虽然减员近半,但核心力量尚存。周明德清点人数,发现手下这群“杂牌”不一样了,彼此之间有了那么点信任。
蓝军阵地前,红军发起最后冲击。钱大勇吼得嗓子沙哑,指挥着同样来源复杂的防守部队顽强抵抗。
关键时刻,侧翼一个由荣誉第一师老兵和七十九团士兵混编的机枪班,打出了一次漂亮的交叉火力,遏制了红军的突破。
钱大勇冲过去,用力拍了一下那个荣誉第一师老班长的肩膀:“打得好!”
老班长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咧嘴一笑:“钱连长指挥得也好!”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红军一次突袭终于撕开了蓝军防线一角,周明德带人直扑鹰嘴岩指挥所。
蓝军剩余兵力拼死拦截,混战成一团。训练弹的石灰粉在晨雾中弥漫,不断有人“中弹”退出。
就在红军即将触及指挥所旗帜时,尖锐的哨音响彻山谷。
演习结束。
晨光熹微中,红蓝两军幸存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鹰嘴岩下重新集结。人人浑身泥泞,脸上涂着伪装和石灰粉,许多人挂着彩,但眼神却比昨夜出发时,多了些坚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顾沉舟登上高处,目光扫过这群经过一夜煎熬的官兵,面上虽然毫无表情,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将士们的表现和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这说明他这一招很有效果,弟兄们之间确实多了几分战友情。
顾沉舟手里拿着参谋们记录的演习简报。
“讲评。”他开口,声音清晰。
顾沉舟没有先批评混乱和失误,而是首先念出了一串单位编号和个人姓名:
“蓝军第三防御区,指挥官钱大勇。在部队成分复杂、缺乏默契的情况下,能迅速整合资源,构建有效防线,并在最后阶段组织起顽强反击。指挥果断,有大局观。”
钱大勇愣住了,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周围那些原不同部队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向他靠拢了些。
“红军渗透突击群,指挥官周明德。在遭遇战不利时,能果断改变战术,化整为零,灵活渗透。更难得的是,分散后各小组能有效协同,最终完成集结。战术灵活,善于应变。”
周明德推了推沾满泥灰的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沉舟接着又点名表扬了七八个在演习中表现出跨单位协作精神的小组和个人:有主动为陌生战友提供火力掩护的机枪手,有不顾自身“危险”救出“受伤”同伴的士兵,有来自不同部队却配合默契完成了一次侧翼偷袭的尖刀班……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单位或个人,都吸引了全场目光。那些表扬,无关他们原属哪个团、哪个师,只关乎他们在“荣誉第一军”这个新框架下的表现。
最后,顾沉舟才说到问题:“混乱、反应迟缓、沟通不畅、各自为战……这些毛病,一夜之间暴露无遗。很好,暴露出来,比藏着掖着强。”
他停顿,声音加重:“但我也看到了,当你们忘了自己是五十八团、七十九团还是老荣誉第一师的人,只记得自己是红方或蓝方,是荣誉第一军的兵的时候——你们就能打出配合,就能相互救命,就能朝着一个目标死磕!”
顾沉舟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
“昨晚的演习,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哪个部队更好,哪个部队更差。照出来的是,当我们还是一盘散沙的时候,有多脆弱!而当我们捏成一个拳头的时候,又有多大的力量!”
“岳麓山上躺着两万弟兄,他们来自天南地北,番号不同,口音不同,但死的时候,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丢下身边的战友,不管那战友之前是哪个部分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军人!在我们荣誉第一军,就得有这种劲儿!”
“解散后,各连带回。今天上午,不训练。”顾沉舟下令,“各连组织讨论,就讨论一件事:昨晚演习,你怎么看身边的新战友?如果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敢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队伍沉默地散去,但气氛已然不同。回去的路上,不同来源的士兵之间,开始有了简单的交谈:
“兄弟,昨晚多谢了,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死’沟里了。”
“你那枪打得真准,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钱连长骂得凶,但跟着他,心里踏实。”
“周副营长脑子活,不然咱们全得栽……”
顾沉舟看着队伍远去,对身边的方志行道:“通知军需处,今天中午加餐,肉管够。另外,把昨晚演习中受表扬的单位和个人名单,写成通报,下发全军。告诉政治部,找几个典型,深入采访,写成故事,在军内小报和晚课上传讲。”
“是!”方志行心悦诚服。
郑团长和赵团长走过来。郑团长挠挠头,叹了口气:“军座,服了。这一夜,比我训半年都管用。”
赵团长则郑重道:“军座用心良苦。卑职惭愧,之前确有狭隘之心。往后,绝无二念。”
顾沉舟拍拍两人的肩膀:“都是带兵的人,我懂。但咱们的眼光,得放远。荣誉第一军这把刀,要锋利,就得每一块钢都熔在一起。往后,路还长,仗还硬,得靠兄弟们真心实意地捆在一起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