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汉秋华庭后,江酌把超市买来的大大小小日用品分门别类好后,装进了行李箱。
林俊生因为诱拐、非法绑架等罪名被地方派出所暂行拘留。
江家律师团队打来电话,说在搜集一系列证据,从前阵子骚扰恐吓许意浓,再挖到几年前的种种,打算将林俊生彻底送进监狱。
预估至少判十年以上,并处罚金数十万。
许意浓长长舒了口气,在自己的米白色大床上舒展一躺。
……
周五下午,江酌一早把东西装点完毕,带她前往苏市老家拜访黎慧和许意浓的继父沉从明。
开车过去两三个小时,要上高速,所以他特意在车副驾备了些充饥的小零食和饮品。
今天他开了辆漆黑的阿斯顿马丁黑武士,五座的suv车型,宽敞而舒适。
四周的景色在两侧迅速穿梭倒退。
许意浓穿着件碎花米粉针织衫,腰下是芭蕾风的a字蕾丝拼接长裙,闲适地斜倚在靠座上阖上了眼:“现在这个点出发,应该还能赶上我妈的晚饭。”
“我妈做饭可好吃了,真不知道你哪来的福气,这么快就能吃到她做的。”她小声嘀咕。
江酌弯了弯唇,侧头揉了把她的脸,黑眸揉着万千蜜意:“我那是沾了你的光,宝宝。”
“不过——”
他顿了顿,“以后就多一个人给你做饭了。”
“这不拜访阿姨,向她取经取经厨艺,好以后给宝宝做呢吗。”
许意浓心中一动,细细密密的暖意在心窝融化开。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此时却觉得,有江酌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眯了一会,车子经过一个服务区,前方有车辆在排队检验过站,有不少旅客在买着特产小吃。
已是寒冬腊月,凉风吹起地上枯黄的落叶,通过车窗刮在许意浓脸上。
许意浓下意识拢紧了大衣。
她从小最讨厌的就是车站。
江酌察觉出她脸色发白:“想上厕所?”
“不是。”
她的视线还紧盯着窗外,殊不知自己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僵硬弓成了一个防御逃跑的姿势。
车站对很多人来说总跟美好、旅行、自由有关。
然而对许意浓来说,却是不愿回忆的梦魇。
自许敬安和黎慧黎慧后,她从小只能逢年过节独自买车票坐车回家看黎慧,然而温馨的母女共处时光总是分外短暂,假期结束前夕,她不愿回沪市那个家,总是想方设法地在车站玩“消失”,能拖一天是一天。
许意浓至今都清淅地记得,上小学时,她不愿和父亲继母一起生活,检票前失踪,连绕几条马路逃进一家居民楼,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许敬安和奶奶不停地找她,作势要把她押送上车,破口大骂她为什么如此不懂事,小小年纪就想逃学,她破罐破摔地尖叫、挣脱,求着妈妈别送走她,让她怎么样都可以。
“如果你们对她好,她会不愿意去上学吗?”
黎慧厉声质问许敬安,“你当年答应过我,说兰菀不会虐待意意,如果对她好,她至于这么害怕吗?”
许敬安皱眉:“兰菀什么时候打她了,我会去说她的。”
“你光说有什么用?”
黎慧情绪激动,“不是自己的亲女儿,她怎么下得了手的?一切还不是你纵容出来的结果。”
许敬安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不讲礼貌,见到兰菀不打招呼就也就算了,天天放学就去图书馆看什么设计书,家都不回。还好没跟了你,不然还不知道被你溺爱成什么样。”
“……”
耳边一片嗡鸣,争论不休,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三年级那年,她过敏浑身起红疹,被兰菀恶毒地指责“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黎慧请假来沪市看她,带她去医院治疔看病,许意浓哭着拽着她衣角不让她走:“妈妈,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上学!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当时她还看不懂黎慧复杂愧疚的眼神,只知道自己嗓子都快哭哑了,妈妈依然没有带她走。
只知道那天下的滂沱暴雨和她的眼泪一样大。
当时还没有搬新家,许敬安还处在事业上升期。
破旧居民楼挨家挨户安了挡雨板,黄豆大的雨砸在上面,九岁的许意浓肩膀一颤一颤地埋在书桌前小声啜泣,连大声哭都不敢。
她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声音。
否则兰菀会听见,又会趁许敬安不在家时掐她、拿衣架打她。
黎慧明明走了,但一直哭到天黑的许意浓抬起头,通过窗却蓦然发现,黎慧在楼下拐角处仍然打着伞红着眼地看着她,仿佛从未离开过。
后来,许意浓才知道,黎慧本事生活得也很一般,为了让她留在繁华大都市接受良好的教育,只好忍气吞声。
但,她心底其实是一直怨她的。
许意浓脑海里思绪糅杂,恍惚了半天,才发现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服务区,江酌眸光一瞬不错地盯着她,整理了下她被风吹散的领口:“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愣了下,刚想问她怎么停下,但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喉咙很干,艰涩地翕动不了。
只得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见车站就想起小时候一些不开心的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过来,伸手抱她,径直将她带进怀里。
“什么不开心的,跟你男朋友说说,就当跟一个树洞倾诉,嗯?”
江酌搂着人耐心而舒缓地笑了下,吻过她的眉眼,“反正时间还长,我们休息多久都行,大不了我就跟阿姨说我沿途欣赏风景,耗了些时间才来迟了。”
许意浓不动了,胸口酸涩地趴在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纯粹而令人安心的怀抱。
江酌的肩膀宽阔温热,带着淡淡的冷木广藿香,好似倚着巍峨山峦般,许意浓鬼神使差慢慢跟他叙着那些过往。
她闭起眼,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
全程,江酌没有丝毫不耐烦,不时蜷起指腹拭干净她滑过脸颊的泪水,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脊背,下颌绷得很紧,冷嘲出声:“你爸真不是个东西。”
这一刻,他不是以许敬安学生的角度,而是,单纯的,许意浓的恋人。
他没想过小姑娘在跟他恋爱并不算长的时间内就愿意跟他敞开心扉。
受宠若惊的同时,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经历过那些非人的遭遇,他心口像被一大手死死攥住,沉重窒息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许敬安或许是个优秀负责的大学导师和教授,但在父亲这一块,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失职。
他看似在这些事中完美隐身,好象那些坏人和祸端都是兰菀、黎慧扮演和造成的,但情感上的处处漠视,对兰菀恶行的放任,感情的不贞……等等,又岂是抚养许意浓为她出了些钱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不是作为父亲最基本的义务和责任么?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不过如此。
许意浓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她一直以为江酌一向有着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冷静,不想,在谈及她的家庭,他会跟她一样义愤填膺,恨不得将那些人大卸八块。
心底阴霾的乌云莫名散开,有晴光照进来。
感觉到肩膀的湿润,江酌沉默地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
“等一下,我去前边买点东西。”
许意浓没太在意,以为他是去买什么特产了。
等到江酌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好几杯品牌不同口味的奶茶,都是她爱的三分甜不加料:“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这边开了几家新店,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一下都买了。”
江酌说得轻描淡写,熟稔地给她插了一杯递过去:“喝点甜的心情会好。尝尝?”
许意浓吸了一口,馥郁的茶香袭来,她看着包装杯上贴着四个大字:醒时春山。
她怔了下,心中如有微风拂过,壑然开朗。
醒时春山?
这一刻,她只觉得,被偏爱好似有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