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车内,江酌斜斜地倚在座椅,嘴里咬着一支烟,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眉心微皱,漆黑狭长的眸子追着许意浓的背影,情绪有些深沉。
脑子里如播放幻灯片般一帧帧放映他做了什么让向来直率的小姑娘情绪低落,不愿跟他开口提起。
还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他墨色长眸在叼着烟时微微眯起。
许意浓向来是有话直说,不喜欢憋着生闷气的炮仗性格,此番却有口难言,实在是他罪行罄竹难书。
他回忆了一下,先是她在火锅后主动提出要来云栖公馆吃饭,然后在楼上闲逛,进了他的卧室玩了他的计算机。
脑海中闪过火锅店那个模糊的人影,他眯起黑眸,眼里的不悦一闪而过。
江酌指尖捻着烟,不耐烦地吐了一口烟圈,朦胧冷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问江女士的助理卫晴找到徐霜月的电话,拨了过去。
“吃火锅那天,你跟许意浓说了什么?”
徐霜月一愣,很快笑着耸肩反问:“我能跟你那个小女友说什么?江酌,你别忘了,现在你父亲的棘手案件只有我妈能处理,江家和徐家联姻,百利而无一害,况且我们两家母亲还是闺蜜。”
“徐霜月,别他妈装了,我的规矩你自己清楚。”
江酌笑了,兀自捻灭烟蒂,眉宇间复上一层寒意慑人的阴沉,“你怎么对她的,我不介意照着来一遍。”
“怎么可能呢,我是那种人?”
徐霜月语气半分不心虚,心情颇好的样子,“你就不好奇,如果我把当年那件事告诉她,你猜她会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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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祥大酒店,下午五点,有些关于江酌的事要跟你说,这顿午餐我请你了。】
收到徐霜月这则意味不明的试探信息时,许意浓正在寝室收拾放寒假回去的行李,闻言一怔。
关于江酌的事?
是关于江酌,还是江酌和她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便干脆应允:【行,但我这边有点忙,可能会晚点到】
熄掉手机,许意浓简单整理了下仪容,便去赴宴了。
龙祥大酒店是世纪酒店,乃五星级中式饭店,距离学校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行程。
许意浓推开包间大门,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醒目位置的焦点人物。
徐霜月今天穿了件香奈儿最新款高定礼服套裙,颈间一条米色裸钻项炼闪铄着璀灿奢昂光泽,翘着腿坐在她面前,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
察觉有人进屋,她抬起头,目光在来者身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并不是因为对方穿着有多华丽,而是一种随性的简洁,反衬得她五官出清水芙蓉。
皮肤白淅,眉眼如画,乌黑蓬松的黑发随意倾泻在腰后,只用一只乌木簪子简单挽着,显得慵懒又诗意。
褪去大衣,她今天穿着件白色木耳边衬衫和浅绿色长裙,就象田园里养桑作词的泛舟女,恬静又不失淡雅。
果然男人都不爱抽烟打架泡夜店的坏女人,就喜欢找这种乖巧安分好拿捏的小白花,江酌也不例外。
徐霜月眼底不由勾出一抹讥嘲。
“不知徐小姐找我,是想说什么?”
许意浓没工夫跟她多费唇舌,瞟了眼手机屏幕,“饭就不吃了,我一会晚上还要做课题,你和江酌的事情,我没兴趣知道。”
徐霜月神情有一瞬的僵硬。
全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小姑娘,说话会处处带刺。
没兴趣?这是在挑衅她?
“如果是江酌和你的事呢,你也不在乎?”
徐霜月轻抿了口敬亭绿雪,精心描绘的红唇徐徐绽出一抹笑,单刀直入道,“三年前,也就是你高考前,你在山区救下一个出车祸肺动脉大出血的女士吧?你可能不知道,那名深陷危急的女士,就是江酌的母亲、万颐集团的董事长江听澜。”
死寂的静默间,许意浓瞳孔微震。
“你说什么?”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她和朋友去崇区郊外采风画稿,谁知半路远远撞见一场恶意人为车祸,肇事者逃逸不知所踪,被害者女士面目全非地倒在血泊,奢昂的加长保姆车头被撞毁变形。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似乎是助理、司机、不少人落车担起被害女性,奔走呼告,场面乱成一团。
那边恰巧是郊区,人烟稀少,四处都是泥泞的农田和果蔬大棚,除了许意浓和朋友别无他人。
又突逢暴雨,医疗资源紧缺且路途遥远,等救护车赶到只怕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危难紧急之下,许意浓在网上就近医疗急救中心和乡镇医院一遍遍地拨号、发短信求助,终于在悬赏10万元后,终于紧急联系上一个镇里两公里外的胸外科主任。
对方刚做完一台胸外伤随时面临生命危险的五岁小女孩的手术,火急火燎赶来后紧急安排输血做手术,万幸许意浓联系及时,保下一条人命。
那十万元,接手的医生并没有收。
于是许意浓索性就无偿垫付给了受害者女性,心中无声祈祷她平安醒来,便离开了。
她并不知道受害者女性姓甚名谁,也没特意去打探。
只偶然间问那医生得知那名女性一切安好后,便放下心来,默默为她感到高兴,再无打扰。
殊不知,这十万块对高三的许意浓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攒了好几年,其中不乏大大小小的油画大赛奖金,经年累月而得。
也让她考入舟大的那个暑假,以及大学生活前两年各种入不敷出。
但她不后悔。
生命诚可贵,在她心中远胜于一切,别说那时她卡里只有十万,若有三十万,她也会献出一切。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那名受害者女性……居然会是江听澜。
怪不得,自己在第一次来到云栖公馆时她就对自己好得过分,不仅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给她买lv围巾,出差还带名贵香水给她。
原来……竟然是在以这种方式,报答她么?
“现在你该清楚,当初江酌为什么选中你当什么‘协议女友’,还开出天价费用,那三个条件你还精准符合了吧?”
徐霜月托着腮,将手机里的一份当年车祸的医疗患者信息呈现给她,指尖捏着茶盖游刃有馀地撇去茶里的浮沫,宛如在撇去什么碍眼的绊脚石,“因为那个协议,就是他为你量身打造的。”
“江酌他,只是因为报恩才跟你在一起。”
“不,”
她说着笑起来,轻慢瞟她一眼,“是施舍你一个机会跟他在一起。”
“还完你的那份恩情,就将跟我订婚了。”
“江酌那样的人,只会配名门闺秀千金,他父亲罪孽滔天,当年的案子有多难定罪你不是不知道,但我妈是沪市第一法官,恕我直言,就你这样书香世家平平无奇的中产工薪阶层,离他还差得远。”
听着对方一锤定音的话,许意浓指尖发颤,拧住杯壁抿了一口,却发现喉间的茶一点点凉透了。
“大家相识一场,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她欣然一笑,一撩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举手投足皆是胜利者的气场,“是你自己去跟他提分手,还是我委托你父亲,来‘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