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汉秋华庭的路上,许意浓还有些一脚踩进柔软云层的不真实感,就象身置粉色棉花糖之间,四周到处冒着梦幻泡泡。
江酌暗恋她?
他居然那么早就喜欢她了?
一开门,原本萎靡不振了两天的拿破仑一看到她,狗眼瞬间就瞪大了,欢天喜地摇着尾巴叼着拖鞋给她,汪汪了两声。
不知要带她看什么,许意浓一进门就它就飞扑向二楼卧室,她只能快步跟上。
那台一体机计算机不知何时被江酌带了过来,还有一幅又一幅的素描画作,一张张纷呈在书桌上,交织成盛大而绚烂的隐秘心事。
江酌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卧室,挨着她身旁坐下,偌大的阴影覆下来,有种不可忽视的压制感。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输了一串数字,成功解锁。
160926。
许意浓怔忪了下,如果这个密码是他对她心动的初始日,她没记错的话那会似乎刚上高一没多久?
“想不想知道这里面都藏了些什么?”
江酌环着她腰际的手往怀里颠了颠,从光盘柜里翻出张光盘放置入刻录机,黑沉的眸子蕴着万千星云,似有星团在漂浮,视线凝得她动弹不得。
“对你的昼夜妄想。”他唇贴近她耳尖。
忽的,计算机大屏幕一闪,播放起一段视频录像,许意浓瞳孔微震,惊觉这是高一上东方绿舟实践活动傍晚她和别的班学生篝火晚会时打辩论赛时的场景——
少女坐在基地人堆中,半张脸埋在夜色中,露出洗尽铅华的恬静面孔,军绿色的迷彩服挽至手肘,唇瓣一张一合,巧舌如簧、妙语连珠得对面三个男生额间汗水涟涟,输出能力惊人。
那天的即兴辩论题目是“被同化更可怕,还是被排斥更可怕”?
许意浓是正方二辩,被同化更可怕。
江酌至今仍记得,那日带训他们的教官姓孙,人称弼马温,正好带他们12班物化班和2班。
那时开学没多久,他连班上女生的脸都认不全,也没兴趣认识,更遑论外班的。
但那天不同。
那天国防教育结束后,教官提议歌舞表演看腻了,来些与众不同的。
有人提议两个班辩论,赢者可以命令教官完成一件事,一致同意后,他们班站起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的——一个得过市级辩论金奖,校辩论队队长;另一个更屌,出演过某知名辩论综艺节目,满腹真才实学不说,逻辑极强。
偏偏这时候,这姑娘“不怕死”
“五分钟准备,即兴辩论,题目用机器摇签决定。”
那女孩嗓音清越,看不清脸,在一众艰辛训练了一日尤如霜打白菜的莘莘学子中尤如永不坠落的烈日般屹立坚挺,“结束后,败方要给赢方一千块,怎么样?”
话音落,盘腿而坐的人群中已经有男生“嗤”地笑出声。
“不是,许意浓,你胃口不小,就你们班那俩三瓜两枣,也敢跟我们打?”
周围嘈杂纷纷扰扰。
江酌百无聊赖地支着腮,撩起眼皮通过人群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好傻、好天真,又好无畏。
但又有点儿意思。
因为江酌发现这女孩在几乎没怎么准备的情况下,反应迅捷伶敏,一张口宛如一连串炮仗被点燃:“对方辩友说,排斥会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会摧残我们的自信,首先,我方承认排斥会受到创伤,但我方认为被同化更可怕,因为被同化造成的影响更恶劣更持久,如原本阳光开朗、成绩优异的男生在上初中后由于被周围以吸烟、不学习为帅的思想荼毒后变得颓废阴郁……”
“其次。《乌合之众》中所言:‘人只要被同化,其成熟的判断力和敏锐的洞察力都将荡然无存。’”
“反观排场固然痛苦,但仍拥有着抗争的机会,而同化则是对人的独立性思想的瓦解,对人格的稀释。”
寥寥数语,他亲眼见证了那两个辩论大拿如何被驳斥质问得应接不暇,慌乱连连。
最后,那女孩带领着她们班果然拿下比赛。
令江酌惊异的是,她赢下的第一件事便是勒令教官免了她班女生下午的所有烈日曝晒下的训练。
第二件事,拿了赢来的一千块给她们全班人买了甜筒,并请了他们全班。
格局大得仿佛刚才辩论场上唇枪舌战的厮杀不复存在。
甜筒应该是好吃的,一个七彩绚烂的牌子,但江酌不怎么记得了,只记得那夜蓝调时分下,火光冲天的绚烂篝火旁,一束变幻莫测的火光跳跃映射在她明净生动的脸上,灼了他的眼。
不怎么看得清她的脸。
但从那一天起,江酌记住了她的名字。
——许意浓。
后来,那束香草冰淇淋味的绚烂火把攀上了他的头像,以风卷残云之势遍野烧向他全部的心房,替换了他用了六年的哥伦布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