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凯昨晚才在赫连戍德和张丽芳面前承诺过,要担起照顾赫连垒这个大哥的责任。
因而一大早就过来了,特意候在礼堂门口,就是想当着一众领导的面好好表现一番,亲自扶赫连垒落车,亲自为他推轮椅,以彰显他们的兄弟情深。
张丽芳昨天听了赫连凯的劝,正是母爱爆棚的时候,也陪在一旁等着。
方瑾慧本不想来,可听说温知念也会到场,怕赫连凯又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好打起精神强撑着跟了来。
刚刚车子停稳,张丽芳和赫连凯迎上去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实在是不想看见赫连垒那张能冻死人的冰块脸,那会让她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谁知,张丽芳和赫连凯刚走了几步,却忽然顿住了脚,好似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被钉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投向车门处。
方瑾慧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赫连垒竟然……自己下了车,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
如果说张丽芳脸上的神情是惊讶与惊喜交织,赫连凯是难掩诧异与惊惧,那方瑾慧就真的是有种青天白日见到鬼了的寒意。
赫连垒怎么会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
这不可能啊!
要知道上一世,这废物明明是要等到两年后,医院引进了国外的先进设备,才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怎么……这次……
才不过三个月时间,他就站了起来?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方瑾慧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通。
这边,赫连垒和温知念也看见了不远处的三人,并且将他们神态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
真是精彩极了。
不过,这还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而已。
就在温知念以为赫连垒会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走进去时,他却忽然一个跟跄,整个人重重靠向车门。
他拧着眉头,露出一副万分痛苦的模样,虚弱开口,“快……帮我把轮椅推过来,我……撑不住了。”
温知念吓了一跳,忙扶住他,“赫连垒,你没事吧?”
待对上他递过来的那道暗含深意的眼神,她立刻心领神会,扯开嗓子大喊,“哥!快过来,赫连垒他撑不住了!”
齐承霄刚将轮椅搬落车,一见这情况也急了,昨天不是还说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怎么突然又……?
目光扫到不远处的赫连凯三人,他才突然会意,这两人是在做戏。
当即配合高声应道:“来了来了!”
着急忙慌地推着轮椅冲过去,小心翼翼扶着赫连垒坐下,嘴里还故意埋怨起来,“不是说了等我过来扶你再落车吗?团长你就是爱逞强,看吧,这下又抻到腰子了!”
赫连垒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腰好得很!”
“还嘴硬,真是不让省心!”齐承霄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无奈。
温知念忍着笑,劝他,“哥,他身上还有伤呢,你就少说两句吧!”
“行,我听妹妹你的。”齐承霄摇摇头,叹出一口长气,“就是辛苦你了。”
这怎么还演上瘾了?
赫连垒瞧着眼前一唱一和的兄妹俩,一时哭笑不得。
几句话的工夫,张丽芳已经急匆匆地冲到近前,“温知念,你怎么……”
她下意识就要质问温知念怎么不照顾好她的阿垒,忽然又想起昨天跟赫连戍德保证过,遇事要冷静,好好说话。
喉头一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转而扑向赫连垒,满脸紧张,“阿垒,你没事吧?刚才磕着哪儿没有?快让妈看看!”
边说边伸手去撩赫连垒的衣角,却被她一把扣住手腕,“妈,我没事,不用看。”
“你这孩子,在妈面前还害什么臊?”张丽芳嗔怪地拍了下他结实的手臂,“我刚刚都听见了,好大一声响呢!快让妈妈看看到底伤着没有?”
“妈,真没事,只是声音响,一点都不疼。”
赫连垒难得见她对自己这么上心,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赶忙挡开她还想探过来的手。
还是赫连凯走过来为他解围,“妈,既然大哥都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伤着。这边人来人往的,你这样,大哥该不好意思了。”
他这话一出,温知念和齐承霄都怔住了,悄悄对视一眼,这母子俩今天是吃错药了?
一个二个的,都不太正常。
张丽芳担心赫连垒还说得过去,毕竟是亲母子,再是不待见,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关心。
赫连凯这番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他以往可是只会躲在后头等着捞好处的人,不在张丽芳面前拱火都是好的了,更别说主动替赫连垒解围。
赫连垒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要说先前还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表彰大会上,此刻听到赫连凯的话,他立刻了然。
自己这个弟弟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但凡从他这里得了一丁儿点好,就要人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也不难猜,他即使是退伍了,手上的那些人脉资源可都还在,赫连凯怕是早就盯上了。
前面拉着张丽芳这个妈硬抢不成,这是改换怀柔政策了?
还挑了个这么重要的场合,拉着他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好给自己立一个“关爱废物兄长”的好弟弟人设。
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配合!
赫连垒淡淡瞥了赫连凯一眼,语气平静,“老二说得对,这大庭广众的,我也不好脱了衣服让妈检查,还是先进去吧!免得迟到了,让人觉得我们赫连家的人摆架子。”
张丽芳闻言,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忙点头,“阿垒说得对,先进场要紧。”
转头又转向赫连凯,语速加快了几分,“小凯,快帮你哥推一下轮椅,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行。”
赫连凯伸手就要从齐承霄手里接过轮椅把手,“齐副营长,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齐承霄却没立即松手,垂眸以眼神询问赫连垒的意思,“妹夫……”
赫连垒唇角一扬,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既然我们家老二有这份心,就让他来吧!一会儿上下阶梯,轮椅不好走,正好让他背我过去。”
他说着,侧目看向赫连凯,语气里添了几分玩笑般感慨,“说起来我这个大哥受伤这么久了,还没麻烦过他这个当弟弟的,倒显得咱们兄弟之间都生分了。”
赫连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道歉,“是我疏忽了,没尽到做弟弟的责任,往后我一定好好照顾大哥。”
“知道错了就好。”赫连垒宽容地摆了摆手,“走吧,别耽搁时间。”
赫连凯正要上前去扶轮椅,齐承霄却还是没松手,下巴朝前一抬,“前面就是台阶了,轮椅上不去,先把人背上去再说。”
赫连凯扭头望了一眼,台阶确实不远,最多不过十来步距离。
但他对齐承霄这副指着他干活儿的语气很是不满,声音沉了沉,“这不还剩几步平路么?推过去再背也不迟。”
“就这两三步的事儿,你背过去得了呗!”
齐承霄“啧”了一声,直视着赫连凯的眼睛,话里带了几份揣摩的意味,“你该不会……是不想背吧?”
没等赫连凯接话,他又猛地提高嗓门,语气夸张,“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你刚才那些话都只是说给我们团长听听而已?实际上根本不想照顾他?”
“什么?”
赫连垒闻言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赫连凯,神情里透着受伤,“真的吗?老二,你刚才……都是骗我的?”
赫连凯脸都黑了,“大哥,你别听他在这里乱说,我说了会照顾你,就绝一定会做到。”
他说着,利落地提了提裤脚,转身蹲在了赫连垒面前,“上来吧,大哥,我背你过去。”
“我就知道老二你是个好的,绝对不会骗我。”
赫连垒一脸感动,说着朝前一扑,力气大得让赫连凯整个人都晃了晃,幸好他手撑住了,才没向前栽倒。
看来最近的训练,还是有用的。
不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个狗吃屎,可丢死人了。
一旁的张丽芳却吓得惊呼出声,“小凯,你这身板撑得住吗?可别摔着了!”
赫连垒看赫连凯半天没起身,也跟着劝:“是啊,老二,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还是换我大舅哥来吧,不用勉强的。”
“妈,大哥,你们放心,我可以的。”赫连垒咬咬牙,双臂向后一兜,牢牢托住赫连垒的腿弯,全身发力,绷着一股劲儿直起了身。
脸都涨红了。
尽管双腿有些发颤,他还是坚决朝前迈去,步子倒还算稳当。
齐承霄还是不太放心,忙将轮椅交给温知念,紧跟上去护在身侧。
这样就算赫连凯突然撑不住了,他也能及时扶住赫连垒。
赫连凯到底是个成年男人,这几个月跟着在连队里训练下来,体力比以前强了不少。
背着赫连垒虽然有些吃力,好歹还是平平安安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只是累得不轻就是了。
不仅整张脸涨得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可给张丽芳心疼坏了,都顾不得跟温知念不对付了,与她合力将轮椅抬了上去,“快,把你大哥放下,后面都是平地了,坐轮椅省力些。”
赫连凯喘着粗气,在齐承霄的帮助下,将赫连垒放回轮椅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齐承霄见他确实吃力,心下好笑,又怕他体力透支,把那什么旧病给整复发了,就主动接过推轮椅的任务,“你先喘口气歇会儿!我推进去就行。”
谁知赫连凯并不领情,气还没喘匀就硬要伸手夺过轮椅,“不行……说了由我来照顾大哥,就得我来。”
眼看只剩最后几步就要进会场,他怎么肯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把表现的机会让给齐承霄?
齐承霄眉头紧蹙,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温知念上前轻拉了下他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必争,她也想看看赫连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算了,就让老二推吧!”赫连垒见状轻笑,“他都把我背上来了,也不差这几步。”
又转头叮嘱齐承霄,“大哥,你顾好念念,礼堂里人多,别走散了。”
齐承霄这才点头,“行,那你也当点。”
他就怕赫连凯突然脑子抽风,伤到赫连垒。
“放心。”
赫连垒倒是很从容,他看得出来,他家这个老二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打算在一众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赫连凯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赫连垒也不怕,别说他腿脚已经恢复了四五成,即使是还毫无知觉的时候,近身搏斗,赫连凯也不是他的对手。
赫连凯深吸一口气,接过张丽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这才推着轮椅朝礼堂大门走去。
为了显得他跟赫连垒足够亲近,他还不时俯身凑近赫连垒低声说笑,讲些近日趣闻;又伸手替他拍拍肩膀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理理本就平整的衣角……
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姿态摆得足足的。
张丽芳在一旁看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不是不知道二儿子的心思,但那又怎么样?
既然小凯都愿意照顾阿垒,那阿垒在事业上支持一下小凯也是应该的嘛!
温知念和齐承霄跟在旁边,忍笑忍到肚子痛。
方瑾慧则不时看向赫连垒双腿,先前明明看见他站得稳稳的,难道是硬撑出来的?
也是,李元明都说了,他的伤很难治愈,上一世也是治了好几年才有所好转。
不可能这么快就能站起来。
一行人各怀心思,陆续往里走去。
赫连凯只顾着表现自己,丝毫没留意到前方门坎处有一截突起。
轮椅径直碾了上去,猛地颠簸了两下,震得人手心发麻,赫连垒还没怎么样,倒把赫连凯自己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礼堂内并不全是平地,而是一段向下的缓坡,轮椅一脱离控制,就顺着坡度直直向前冲去。
赫连凯愣愣地看着前方,毫无反应。
方瑾慧猛地捂住了嘴。
张丽芳惊得尖叫出声,“阿垒,小心……”
齐承霄急忙上前想拦住,却还是迟了一步,轮椅“砰”地撞上最后一排座椅,发出一声闷响,引得礼堂里早就到了的众人纷纷转头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