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客套寒喧过后,伊凡识趣地起身告辞。当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时,塞蕾丝汀终于能说些不便当着外人讲的话了。她压抑着怒意道:“说来真是讽刺,新港面临危机时,真正伸出援手的反倒是亚人族,马尔蒂诺那帮家伙,真以为自己的底子就那么干净吗?”
“说到底,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阿尔弗雷德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甜点,银质叉子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终究是外来者,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片赖以生存的家园。”
老人用丝质手帕擦了擦嘴角,继续道:“而且你也不要去责怪那几大人类世家。他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也不过是受制于人。我相信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还是会站出来守护这座城市的。”
塞蕾丝汀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直视着老师:“谁?他们受制于谁?”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阿尔弗雷德毫不回避地迎上曾经学生的目光,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时候,新港出点乱子不正是各方都乐见其成的局面吗?”
听着老师的话语,塞蕾丝汀缓缓低下头。她明白老师所言非虚,近几十年来,七神教会与世俗派系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联合议会已多次质疑圣教裁判庭存在的必要性,主张教会应当回归纯粹的宗教职能,解散这个凌驾于各大人类王国之上的特殊机构,改由各国政府自行组建超凡执法部门
而这次圣教裁判庭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拒绝增派援手,塞蕾丝汀也隐约猜到了其中深意。
裁判庭恐怕正等着新港出事,好借此向议会发难,控诉多年来对裁判所的资源削减与不公待遇,正是导致今日人手不足、无力维持治安的根源。
“可是可是这关乎人命啊!裁判庭不该这样行事!”塞蕾斯汀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不止是裁判庭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慢条斯理地端起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清茶:“裁判庭可指挥不动那些根深蒂固的人类世家。”他突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塞蕾丝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你今年多大了?”
“老师,我四十二年前在您门下求学时刚满十八岁,今年也有六十岁了。“塞蕾斯汀苦笑着摇头。
阿尔弗雷德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精致的浮雕花纹,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是啊,你才六十岁,正值壮年。德拉贡诺夫,我记得也就一百多岁,还有我们尊贵的女皇陛下,今天刚过一百一十岁寿辰。”
他轻叹一声,“对九阶超凡者而言,你们的生命旅程才刚走过一半。”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露出几颗明显修补过的牙齿:“而我这个老家伙,已经一百八十三岁了,现在连多吃一块马卡龙都要被多萝西念叨半天。”
说着,他又啜饮了一口茶,突然抬头直视塞蕾斯汀,浑浊的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但你可知道,弗兰科尼亚共和国那位第一执政皇帝路易夏尔波拿巴,今年多少岁了?”
塞蕾丝汀眉头紧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记得应该是二百二百五十”
“二百六十四岁。”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轻叩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数字久远到让人几乎忘记了他的年龄和曾经的赫赫威名。”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作为一个年轻时征战四方受过多次重伤的九阶强者,我们的皇帝陛下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的寿命,恐怕已经走到了尽头。”
老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与正值盛年的女皇陛下不同,他等不起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征服黑暗大陆,为了那虚无缥缈却令人疯狂的永生之法。”
说到这,阿尔弗雷德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中带着几分讽刺:“但国内对开战仍有许多反对声音。有人认为我们还未完全消化新阿尔比恩自治领的利益,有人主张对黑暗大陆的探索还不够深入,现在贸然进军为时过早。更有甚者”
他冷笑一声:“就是那些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皇位继承者们,巴不得多拖延些时日,好等着他们的皇帝在永恒长眠中安息。”
“面对这些阻力”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重重敲击茶杯,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还有什么比一场既能引发民众恐慌,又能点燃仇恨情绪的袭击事件,更适合作为开战的借口呢?”
老人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闪铄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因此,若是日后查出这些潜入新港的邪教背后,有帝国内部某些势力的暗中支持,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他们这是在玩火!”
塞蕾丝汀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他们以为那些脑子不正常的邪教徒是什么?任他们摆弄的百族棋棋子吗?天知道把这些怪物放出来,新港会被他们糟塌什么样子,这里可是新阿尔比恩自治领最繁华的城市!”
三十年岁月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现,从最初新兴的港口小城,到如今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每一处街巷都浸透着她守护的心血。想到有人要将这一切付之一炬,她的指尖因愤怒而不住颤斗。
“你也说了,这是新阿尔比恩自治领。”老师的话语如同寒冬凛冽的冰水当头浇下:“不是威斯特里克,更不是弗兰科尼亚。”
塞蕾丝汀颓然跌坐回天鹅绒沙发,弱小的身躯将靠垫压得凹陷下去。
这个残酷的真相她何尝不明白?两大人类王国从未真正将这片土地视作己出,始终只当作取之不尽的财富源泉。如今,更是要将其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老师”她的嗓音沙哑得象是砂纸摩擦:“难道在您眼中,新港也只是一枚可以随意牺牲的弃子吗?”
阿尔弗雷德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茶杯鎏金的边缘:“正因我不这么认为,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际:“我相信马尔蒂诺那些家族背后的主使者,应当也给他们划下了底线,当局面真正失控时,他们必须出手干预。”
老人疲惫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窝:“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让那些大人物满意的同时,尽可能守护这座城市,减少无辜者的伤亡。”
塞蕾丝汀随着老师的视线望向窗外,暮色如浓墨般在天际晕染开来,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