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郁州袁氏
郁州官道上,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捲起一路烟尘。
马背上,正是郭博和郭甲父子二人。
“父亲,您说——柳首辅会来吗“
郭甲伏在马背上,迎面的疾风颳得他脸颊生疼,声音都有些飘忽。
郭博目视前方,声音沉稳如山。
“会!”
“柳万金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有识人之明。”
“更重要的是,他对我大夏,对陛下,忠耿耿!”
“只要是关乎夏存亡,关乎陛下安危的事,他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郭甲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他回想起在首辅府的那段时日,柳万金虽然在军国大事上时常显得力不从心,但那份忧国忧民的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出发前,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写好了一封信,交给了和他一同回家的锦衣卫。
信中,他只写了寥寥数语。
“敌国阴谋,祸在江南,解危之法,繫於郁州袁。”
“事关夏存亡,请辅,速来郁州见!”
他相信,柳万金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来。
京城,首辅府。
柳万金刚刚送走前来议事的几位同僚,正准备歇息片刻。
一名锦衣卫,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书房。
“大人,郭甲公子的信件!”
柳万金心中一凛。
郭甲不是刚刚才离开吗
怎么这么快就有信来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
当他看到“事关大夏存亡”这几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郭甲,那个被他视为麒麟之才的年轻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说事关大夏危亡,那就一定是天大的事!
而且,他让自己亲自去郁州—
这说明,事情已经紧急到了,连书信都无法详述,必须当面商议的地步!
怎么办
要不要先上报陛下
不!
柳万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陛下日理万机,为了燕国和草原的战事,已经够操心了。
这点小事——如果自己都处理不好,还要去麻烦陛下,那自己这个首辅,当得也太废物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陛下教给他的!
既然他选择了相信郭甲,那就要信到底!
“来人!”
柳万金当机立断。
“备马!本官要立刻出京!”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去一趟锦衣卫衙门,请青龙大人,与我同去!”
有锦衣卫四大镇抚使之一的青龙护卫,安全,万无一失。
郁州。
柳万金一路风尘僕僕,终於在一间客栈里,见到了郭甲和郭博父子。
郭甲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了。
郭博,这位淮阴郭家的家主,虽然面带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世家掌舵人的气度。
“见过辅人!”
父子二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
柳万金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
“谦之,信上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说,解危之法,在郁州袁氏”
郭甲和郭博对视一眼,由郭博,这位更年长的家主,缓缓开口。
“辅,您有所不知。”
“这郁州袁氏,並非普通的耕读世家。”
郭博顿了顿,说出了一段尘封的歷史。
“早在前朝,甚至更早的朝代,袁氏一族,曾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真正的顶级门阀,声名赫赫!”
柳万金心中一惊。
四世三公
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但后来,”
郭博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功高震主,被当时的皇室猜忌,寻了个由头,罢了官,削了爵,几乎满门抄斩。“”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袁氏先祖,心灰意冷之下,立下祖训,袁氏子孙,永不入朝为官!”
“隨后,便举家迁回祖地郁州,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他们没有像其他失势的门阀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积蓄力量,图谋復起。”
“而是——开始种地。”
“种地”
柳万金愣住了。
从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到回家种地
这转变,未免也太大了。
“对,就是种地。”
郭甲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敬佩。
“他们將家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都投入到了农业之中。”
“数百年来,他们走遍大夏的山川河流,搜集天下间的奇异草,优良谷种。
“他们培育出的麦,比寻常麦,亩產高出三成!”
“他们改良过的大米,能让同样的土地,多养活一倍的人!”
“在农业一道,郁州袁氏,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轰!
柳万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敌国在江南的阴谋,核心是什么
是粮食!
是通过操纵土地,製造粮荒,引爆大夏的內部动乱!
可如果——
如果大夏,能有亩產翻倍的粮食呢
如果大夏的粮仓,堆满了吃不完的粮食呢
那敌人的所有阴谋,所有算计,都將变成一个笑话!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柳万金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抓住郭博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快!带我去见袁氏家主!”
“只要他肯献出良种,別说为官,封侯拜相,陛下也绝不会吝嗇!“
看到柳万金激动的模样,郭博和郭甲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郭博摇了摇头,给柳万金泼了一盆冷水。
“首辅大人,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袁氏先祖的祖训,便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执念。”
“他们对朝廷,对官府,有著深入骨髓的厌恶和不信任。”
“我们若是贸然上门,表明身份,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柳万金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他皱起眉头:“那——该如何是好”
郭甲沉声说道:“大人,此事,急不得。”
“我们已经备好了拜帖,以淮阴郭家的名义,前去拜访。”
“我父与袁氏家主袁弘,有几分旧交情。”
“待会,还请,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只说是我们郭家的幕僚。”
“切,见机事。”
柳万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事,只能如此了。
袁府。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亭台楼阁。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但占地极广的青砖大院。
若不是门口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和“袁府”二字的牌匾,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就是曾经“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府邸。
当代家主袁弘,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农。
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身粗布麻衣,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
“郭老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袁弘热情地握住郭博的手,哈哈大笑。
“袁老弟,多年不见,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郭博也笑著回应。
二人寒暄著,走进了府內。
柳万金和郭甲,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晚宴设在了一处朴素的厅堂里。
桌上的菜餚,也都是些寻常的农家菜,但味道却出奇的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袁老弟,听说你最近,又弄出了不少好东西”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討教討教,看看能不能也学点本事,回去把我家的那几亩薄田,也弄得高產一些。”
这话,正中袁弘的下怀。
他一生痴迷於农学,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研究成果。
面对郭博的恭维,袁弘很是受用,他大手一挥。
“哈哈!郭老哥你这就见外了!”
“走!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宝贝疙瘩!”
三人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穿过几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田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田地被分割成一块一块,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作物。
袁弘指著一片金黄的麦田,脸上满是骄傲。
“郭老哥,你看我这麦!”
“麦穗饱满,颗粒硕大!一亩地,能打出五百斤粮食!”
他又指著旁边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还有这水稻!抗涝,抗旱,抗虫害!口感,更是天下第!”
“还有这个,叫红薯,埋在地下,一根藤能结出一大串,蒸著吃,烤著吃,都行!產量高得嚇人!”
郭博和郭甲,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柳万金的心,更是砰砰直跳。
他不懂农学,但他懂算术!
亩產五百斤!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大夏的粮食总產量,能直接翻上一番还多!
就在柳万金心潮澎湃之际。
袁弘领著他们,来到了一片被严密看管的试验田前。
田里,只种著寥寥几株水稻。
但那水稻,却与眾不同。
它的稻穗,长得嚇人,沉甸甸的,几乎要將稻秆压断。
“这是——”
郭博也看出了这几株水稻的不凡。
袁弘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这是我前不久,在处深沼泽,发现的野稻。”
“我叫它,神稻!”
“我估算过,如果能將它成功培育,推广开来,它的亩產,將是现在良种水稻的—
三倍!”
“只是,它现在还很不下定,我们正在想办法,將它的数量,扩大开来。
三倍!
柳万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见机行事!
什么不要暴露身份!
全都见鬼去吧!
如此神人!如此神物!
若不能为陛下所用,为大夏所用,那他柳万金,还当什么內阁首辅!
他猛地向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著袁弘,郑重地行了一礼。
“袁老先生!”
郭博和郭甲脸色剧变,心中同时暗道一声。
坏了!
袁弘枕柳万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这位是——”
柳万金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洪亮。
“在下,大夏內阁首辅,柳万金!“
“今,奉陛下之命,特来邀请老先生,入主我大夏农学院,为国育种,为民造福!”
“陛下承诺,只要老先生肯出,功名利禄,任君选取!”
柳万金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他以为,自己这番诚意,足以打动任何人。
然而。
袁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那淳朴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身上,升腾而起。
“首辅”
“农学院”
“为官”
他死死地盯著柳万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丁个字。
“我袁家,永不为官!“
“滚!”
“都给我滚出去!”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
“我袁弘,我袁家,生生世世,与你朝廷,不共戴天!“
丁名壮硕的家丁,立刻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將柳万金三人,向外推去。
亥门,“砰”的一声,在他们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袁府外。
柳万金,郭博,郭甲,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一阵冷风资过,柳万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紧闭的袁府大门,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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