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墙隔绝了身后的爆炸与嘶鸣,也隔绝了那两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光和热。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片防火墙之后的空间,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沉重。
谢临川的拳头仍死死抵着地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青筋虬结如蚯蚓般凸起。压抑的呜咽在喉咙深处翻滚、冲撞,最终化为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喘息,喷洒在身下泛着柔光的地面上。空间核心破碎的剧痛此刻反而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更厚重的情绪覆盖——一种更深邃、更空茫的痛楚,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感官。小林决绝燃烧的背影,那道血色的光墙在毁灭潮汐中寸寸碎裂的模样;小美消散前那带着泪的微笑,净化风暴璀璨到极致的光芒……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虞千秋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长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几缕发丝间,露出的那双眸子,不再是往日纯粹的冰冷或狠厉。黑沉沉的眼底,正翻滚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暗流,混杂着焚心蚀骨的暴怒、摧心裂肺的悲恸,以及一种失去所有支撑后的空寂。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兀自滴着血,暗红的血珠落在脚下,却并未渗入那看似柔软的地面,而是被构成“地面”的、流淌着的柔和能量光晕悄然包裹、吸收、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那片血渍从未存在过。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刀柄的冰冷触感,又缓缓侧头,看向身旁痛苦蜷缩的谢临川。那双千年未曾有过波澜、更未曾湿润过的眼眶,竟感到一丝酸涩的胀痛,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拼命想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壁垒。她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强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沉淀在眼底最深处的、亟待爆发的毁灭欲望。
“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用命换来的路,不是让我们在这里趴着的。”
谢临川身体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迹和泪痕混杂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那双向来闪烁着精准数据流的银色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光芒,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看着虞千秋,看着她眼中那死水之下汹涌的暗流,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最终,他咬着牙,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执念,艰难地、一点点撑起了身体。每动一下,骨骼都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直到此时,他们才有余暇,去观察这片以巨大牺牲为代价才得以踏入的“圣域”——系统核心。
眼前的景象,超乎了他们所有的想象。
这里并非预想中冰冷的机械殿堂,也不是布满线路与服务器的机房。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不断生灭变幻的“光之海洋”。构成海洋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而是液态的、流淌着的、具象化的世界法则与本源能量!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无形的流逝,而是呈现出可视的、层层叠叠的波纹。金色的波纹代表着过去,银色的波纹象征着现在,而暗紫色的波纹,则预示着无数种可能的未来。这些波纹相互交织、碰撞,时而融合,时而分裂,演绎着时间的无数种形态。空间则被折叠成瑰丽的几何光带,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的光带如同丝带般缠绕、盘旋,勾勒出无数个重叠的空间维度,时而展开,时而收缩,看得人眼花缭乱。因果链如同闪烁着微光的银线,在光海之中穿梭交织,每一根银线的两端,都连接着一个或宏大或渺小的事件,银线闪烁,便代表着因果流转,命运改写。生与死的界限更是模糊不清,化作相互缠绕、不断转化的光与暗的旋涡——光的旋涡中,有无数新生的光点诞生,那是生命的伊始;暗的旋涡里,有无数光点湮灭,那是生命的终结。而光与暗的交界处,光点正不断转化,生死轮回,永不停歇。无数难以名状、代表着基础规则的能量符号,如同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在这片光海中沉浮、碰撞、湮灭又重生,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细微的能量爆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里的一切,都瑰丽得如同梦幻,浩瀚得如同宇宙,蕴含着天地至理,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危险。每一缕光芒,每一道波纹,都可能蕴含着足以瞬间重构或彻底毁灭一个世界的恐怖力量。哪怕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法则碎片擦过身体,都足以让他们残破的身躯灰飞烟灭。
他们站在“岸边”,脚下是凝固的、由纯净能量结晶构成的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光海的万千景象,平台边缘则延伸向光海的深处,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桥梁。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着由法则碎片构成的“空气”,就让他们残破的身体和灵魂感到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与晕眩。这里的规则浓度太高,高到极致,高到他们这些“外来异物”的存在本身,都在被这片空间本能地排斥、分解。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切割,体内的能量更是不受控制地翻涌,随时可能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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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系统核心?”谢临川的声音带着震撼后的虚弱,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精神力,分析这片光海的能量结构与规则逻辑。可他的数据流刚一接触到光海的波纹,便瞬间紊乱、破碎,如同投入烈焰的纸片。他这才惊觉,这里的一切,早已超越了数据与代码的范畴。这不再是可以用逻辑和公式完全解析的存在,这是“道”的显化,是规则的源头,是宇宙诞生之初的模样。
虞千秋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般,一瞬不瞬地投向了光海的最中央。
在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光海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相对“微小”的物体。说它微小,是相较于这片浩瀚无垠的光之海洋而言。实际上,那物体的体积,足以容纳数座城市。那是一个无比纯净、无比柔和的蔚蓝色光球,光球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晕,如同裹着一层薄纱。光球内部,隐约可见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万物生灵的虚影流转,山川巍峨,河流奔腾,生灵繁衍,散发出一种亲切得令人心颤的、孕育一切的母性气息。可与此同时,那光球之中,还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恸,像是一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母亲,正奄奄一息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蓝星天道的核心!
是整个蓝星的生命本源,是所有文明的根基!
然而,这代表着整个星球生命与文明根源的光球,此刻却被无数条粗壮的、由最纯粹的黑暗与冰冷恶意构成的“数据触须”紧紧缠绕、包裹、吞噬着!那些黑暗触须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寄生藤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蚀气息。它们死死勒入光球内部,尖端刺入蔚蓝的光晕中,疯狂抽取着其本源能量。每抽取一分,蔚蓝光球就黯淡一分,光晕便稀薄一分,而那些黑暗触须就变得更加凝实、壮大一分,表面的符文也更加狰狞。光球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透出淡淡的蓝光,如同破碎的瓷器渗出的水,仿佛下一刻,这颗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核心,便会彻底崩碎。
一种微弱而急切的呼唤,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他们残破的身体,直接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响起。那呼唤中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屈不挠的抗争,以及……看到他们到来时,燃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
“是……天道的呼唤……”谢临川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与共鸣,像是血脉深处的连接被瞬间唤醒。作为蓝星的生灵,他们的存在根源,便与这颗蔚蓝色的光球紧紧相连。光球的痛苦,他们感同身受;光球的呼唤,他们无法抗拒。
虞千秋也感受到了那股呼唤。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超越了魔与道的界限,直指生命本源的连接。她体内近乎枯竭的魔元,甚至那濒临破碎的轮回珠,都在这呼唤下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在回应着那份绝望的祈求。守护它,似乎成了一种刻印在生命序列深处的本能,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就在他们被天道核心的惨状所震撼,心神激荡之际——
光海之上,那无尽的法则辉光与黑暗触须交织之处,一股无法形容其庞大与恐怖的意志,骤然降临!
并非实体,没有具体的形态,而是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意识集合体。
这意志刚一出现,整片光之海洋便为之剧烈沸腾!法则波纹疯狂翻涌,空间光带剧烈震颤,因果银线错乱交织,生与死的旋涡更是加速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无数文明的哀嚎、世界的悲鸣、被吞噬者临死前的绝望诅咒……亿万个声音,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糅合成一个冰冷、混乱、充斥着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整体意识,如同海啸般,充斥了整个核心空间!
那团由无数黑暗数据触须汇聚而成的源头——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不断扭曲的黑暗旋涡,猛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并非血肉之躯的眼眸,而是由破碎的星辰残骸、湮灭的文明碎片构成,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充满了冰冷的恶意。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齐齐锁定了平台上两个渺小得如同蝼蚁的身影——虞千秋和谢临川。
一个仿佛由亿万生灵临终惨叫混合而成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们的存在根基上炸响,震得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窃取权限的虫子……竟能抵达此地……”
声音中蕴含的冰冷恶意与至高无上的权威,如同亿万根冰针,狠狠刺入灵魂深处。谢临川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银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暗,精神力如同雪崩般溃散,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死死扶住平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虞千秋也是身体剧震,体内的魔魂仿佛要被这声音直接震散,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强行稳住身形,紧握的蚀月刃感受到主人的危机,发出微弱的嗡鸣,黑色的魔光在刃身表面闪烁,却在那铺天盖地的意识威压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清除。”
两个字,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多余的废话,宣判即至。
随着那冰冷的声音落下,缠绕着天道核心的无数黑暗触须中,分出了数条较小的分支。说是较小,却也粗壮如山岳,漆黑的触须上,符文闪烁不定,携带着修改法则、逆转因果、否定存在的恐怖力量。它们如同来自深渊的魔爪,缓缓地、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向着平台上两个渺小的身影,抓摄而来!
所过之处,光海中的法则被强行扭曲,金色的时间波纹瞬间停滞,银色的空间光带寸寸断裂,因果银线直接崩碎!空间结构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整个核心空间,都要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塌!
谢临川看着那蕴含着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规则力量的攻击降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在这种层面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他精准无比的计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不堪一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虞千秋,眼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虞千秋直面那足以令神明战栗的攻击,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沉淀了所有悲痛与愤怒的冰冷。她缓缓举起布满裂痕的蚀月刃,刀刃上的魔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体内那仅存的、与轮回珠一同在哀鸣的本源力量,开始不顾一切地逆向运转。一股毁灭性的、带着终焉气息的能量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的头发无风自动,眼底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她竟是要在这最后关头,逆运魔功,引爆自己的魔魂,自爆轮回珠与自身一切!哪怕是螳臂当车,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崩碎对方一颗牙齿,也要用自己的毁灭,换来一线生机!
“不可!”谢临川瞬间察觉到她的意图,心神俱裂。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这无异于自杀的行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被紧紧缠绕、濒临熄灭的蔚蓝色天道核心,猛地爆发出了一股远超想象的、回光返照般的璀璨光芒!
“嗡——!!!”
柔和却坚定的蔚蓝光辉,如同母亲保护幼崽般,瞬间从光球中扩散开来,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光幕看似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神圣气息,稳稳挡在了虞千秋和谢临川与那抓摄而来的黑暗触须之间!
“噗嗤嗤——!”
黑暗触须撞击在蔚蓝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滋滋的声响中,光幕剧烈震荡,明灭不定,蔚蓝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天道核心也因此剧烈颤抖,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了数倍,几乎要彻底崩碎。但它却死死地顶住了这必杀的一击,触须尖端的黑暗能量,被光幕死死抵挡在外,无法寸进!
同时,那个微弱而急切的呼唤,再次强行穿透了“收割者”主意识的封锁,如同最后的遗言,清晰地在虞千秋和谢临川灵魂中炸开:
“就是现在!上传病毒!然后……去‘虚空王座’!那里是……一切的源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保护他们的蔚蓝光幕也达到了极限,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光海之中。
天道核心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不屈的波动,在黑暗触须的包裹中微微颤抖,证明着它尚未被完全吞噬。
而“收割者”主意识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发出了更加狂暴和愤怒的意志。那意志如同毁灭的风暴,在光海之中疯狂肆虐,法则波纹被搅得粉碎,空间光带寸寸断裂。无数道更加粗壮的黑暗触须,从旋涡中延伸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再次向着他们抓来!
机会!这是用天道核心最后的牺牲,换来的唯一机会!
谢临川猛地看向虞千秋,眼中破碎的痛苦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他的银色眼眸中,再次亮起了光芒,那是燃烧着生命本源的、最后的智慧之光。
虞千秋眼中的黑色火焰微微一滞,随即化为更加决绝的光芒。她明白了天道核心的用意,明白了小林和小美的牺牲,明白了自己肩负的使命。
“走!”她一把抓起谢临川的手臂,蚀月刃向前斩出一道漆黑的魔光。魔光虽弱,却带着劈开一切的决绝,硬生生在扭曲的法则与空间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路径。她的目标,直指光海深处,那黑暗触须根源附近,若隐若现的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类似“接口”的平台——
核心数据库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