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咆哮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震荡灵魂。
恶念集合体掀起的狂潮尚未及体,虞千秋和谢临川便已感到自身的灵魂像是被投入了亿万冤魂哀嚎的熔炉。无数被毁灭文明的绝望、憎恨、不甘,以及“收割者”那纯粹的、对生命与秩序的恶意,化作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的尖针,刺向他们意识中最脆弱的部分。神魂震颤,灵体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消散。
景象骤变。
不再是虚无,而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场。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每一道光影都复刻着刻骨铭心的痛楚。
虞千秋眼前,是魔域倾塌之日,铅灰色的天穹被神雷撕裂,金红色的火光吞噬了连绵的魔宫。麾下忠心耿耿的魔将浑身浴血,为了给她争取一线生机,在漫天金色神雷中毅然自爆魔元,魂飞魄散的瞬间,那一声声“尊上快走!”的嘶吼犹在耳边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是蓝星防线崩溃瞬间,熟悉的伙伴被炽热的能量光束贯穿胸膛,身体如破碎的玩偶般从高空坠落,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愕与不甘,鲜血溅落在她的魔尊袍服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谢临川周围,是他精心构筑的空间屏障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裂痕中透出异星战舰冰冷的金属光泽,炮口闪烁着毁灭的光芒,将一座座繁华的城市化为焦土;是信赖的战友为了掩护平民转移,毅然引爆了身上所有的能量模块,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只余下风中飘散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
这些不仅仅是幻象,而是恶念集合体以其诡异的能力,将他们心底最深的伤痕、最沉的愧疚,直接抽取、放大,化作实质的精神攻击。每一幅画面的重现,都伴随着当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无力感,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意志壁垒,试图将他们拖入无边的沉沦。
“雕虫小技!”虞千秋厉喝一声,猩红的眼眸中魔纹大盛,黑色的魔气翻涌着,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识海中,轮回珠的碎片剧烈震颤,爆发出刺目的清光,试图稳定她动荡的魂体。“死都死了,还想用这些来绊住本座?”话虽如此,她紧握着谢临川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些记忆,无论过去多久,依旧是她灵魂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逆鳞,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谢临川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湛蓝的能量液,那液体落在虚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他的空间感知在这片由怨念构成的领域内受到了极大的干扰,那些重现的场景不仅带来情感冲击,更在不断扭曲周围的空间结构,让他难以准确把握恶念集合体的本体所在。“它的攻击…直指灵魂弱点,并能扭曲认知…干扰现实判断。”他声音低沉,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不能被动防御,必须找到它的核心!”
就在这时,那翻滚的黑暗浓雾中,猛地探出无数只由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扭曲的触手!这些触手并非实体,却散发着腐蚀灵魂的污秽气息,触手尖端闪烁着幽紫色的光芒,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缠绕、穿刺而来!
“滚开!”虞千秋眼中戾气暴涨,另一只手虚空一抓!尽管蚀月刃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彻底崩碎,但此刻,她以燃烧自身本已濒临枯竭的魂源为代价,强行在掌心凝聚出一道黯淡的、不断扭曲闪烁的猩红刃影——蚀月刃的残影!刃影边缘流淌着毁灭的气息,那是属于魔尊的、最纯粹的杀伐之力。
刃影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决绝的、湮灭一切的意志。袭来的几根恶意触手与刃影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但更多的触手前赴后继,如同潮水般涌来,而虞千秋每挥动一次刃影,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魂体的光芒也愈发黯淡,灵体边缘的光点消散得越来越快。
谢临川同样没有坐以待毙。他双目之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银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周身破碎的空间核心被他强行催动,构筑起一道道看似薄弱、却精准拦截在触手攻击路径上的空间褶皱。触手撞入这些褶皱,有的被偏转方向,刺向虚空;有的被短暂放逐到亚空间缝隙,消失无踪;还有的则与褶皱同归于尽,爆散成更浓郁的黑暗能量。
他的防御堪称精妙,每一次空间操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以最小的代价化解着最致命的攻击。但这无疑加剧了他核心的破碎,那湛蓝的能量液已不仅仅是嘴角渗出,而是从他眼耳口鼻中缓缓流淌而下,将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染上几分凄厉,连黑色的发丝都被染成了深蓝。
“这样下去不行!”虞千秋格开一道刁钻的触手穿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这鬼东西的能量仿佛无穷无尽,我们的力量却在飞速消耗!”
谢临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构筑起一道空间屏障,挡下了从虞千秋背后袭来的偷袭。屏障破碎的瞬间,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两人背靠着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颤和灵魂传来的疲惫与痛苦,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绝望的氛围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浸没他们。
恶念集合体似乎感受到了猎物的衰弱,攻击变得更加狂暴。它不仅催生出更多的触手,那翻滚的黑暗浓雾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巨大而扭曲的面孔——那些是被“收割者”吞噬的文明主宰者,或是他们在最终时刻留下的怨念印记。这些面孔五官扭曲,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发出无声的咆哮,瞳孔中倒映着世界毁灭的景象,形成更强的精神冲击,直刺两人的灵魂本源。
同时,它开始模拟他们曾经面对过的强大敌人的攻击方式。炽热如恒星内核的能量吐息,足以融化一切;冻结灵魂的极寒射线,能让时间都为之停滞;扭曲时间的诡异力场,将空间撕扯成碎片……各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攻击方式混杂在一起,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虞千秋的蚀月刃残影越来越淡,挥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一次闪避不及,一道由怨念模拟的能量冲击擦过她的肩头,瞬间带走了一片魂体物质,露出灵体深处那近乎透明的内核,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咽了回去,嘴角溢出的血珠中,夹杂着微弱的黑色魔气。
谢临川的空间折叠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一道模拟的时间乱流突破了他的防御,虽然只是边缘擦过,却让他周身的空间结构一阵紊乱,灵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能量液,身形踉跄了一下,全靠虞千秋反手撑住他才没有倒下。
“临川!”虞千秋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那声音中,不再有魔尊的狂傲,只剩下对同伴的担忧。
“没事……”谢临川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的能量液,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断翻涌的黑暗。在又一轮能量对冲的短暂间隙,他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微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本质的冷静:“它急了。”
虞千秋一愣,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谢临川继续道,语气近乎分析:“它的攻击模式…越来越没有章法,混合了太多杂乱的能量和怨念…它在不计代价地阻止我们靠近王座。”他顿了顿,看向虞千秋,那染血的脸上竟扯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证明…我们的路,是对的。它…怕了。”
这简短的分析,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浓重的绝望。是啊,如果前路是错的,如果坐上王座毫无意义,这集合了无数毁灭怨念的怪物,又何须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地阻拦?它的慌乱,恰恰印证了他们选择的正确。
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两人近乎枯竭的心底,竟又滋生出一股新的力量。那是源自信念的力量,是源自彼此支撑的力量,是源自对胜利的渴望的力量。
“怕了就好!”虞千秋眼中重新燃起桀骜的火焰,她猛地挺直身躯,哪怕魂体已如风中残烛,也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本座最喜欢看的,就是敌人恐惧的模样!”
她不再保留,开始以更快的速度燃烧所剩无几的魂源,蚀月刃的残影再次凝实了几分,猩红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主动斩向那恶念集合体!
谢临川亦是将破碎的空间核心催动到极致,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开始尝试构筑小范围的空间湮灭点,那些湮灭点如同微小的黑洞,试图从内部瓦解那团黑暗浓雾。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两人背靠着背,在无尽的恶意与怨念浪潮中,如同两块相互依存的礁石,任凭狂风暴雨的冲刷,依旧顽强地屹立着,进行着绝望而疯狂的反击。每一次攻击的碰撞,都伴随着魂体与核心的进一步受损。虞千秋的魔尊袍服早已被自身的魂血与能量冲击撕扯得不成样子,破碎的衣料在虚空中飘荡;谢临川的空间异能也到了崩溃的边缘,维持他存在的能量液几乎染遍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恶念集合体似乎也被他们这顽强的反抗彻底激怒,它发出更加尖锐、直刺灵魂本源的咆哮,那咆哮声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所有的黑暗浓雾疯狂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由无数痛苦面孔镶嵌而成的巨口,巨口内部是无尽的黑暗,带着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终极恶意,朝着两人猛然合拢!
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占据。
感知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怨毒与冰冷。
力量在飞速流逝,灵体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意识开始模糊,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虞千秋感觉到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谢临川的手,指尖的触感越来越微弱,她的意志在绝对的黑暗面前,也开始出现动摇。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同伴,走到了最后一步,却……要功亏一篑了吗?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陷入永恒沉寂的最后一刹那——
异变陡生!
虞千秋识海中,那一直沉寂着的、轮回珠最大的一块碎片,仿佛被这极致的绝望与两人濒临消散的灵魂共鸣所引动,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亮,而是蕴含着时间流转、灵魂轮回的深邃意蕴,金色的光芒温暖而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识海。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临川那早已黯淡破碎、几乎失去所有反应的空间核心残骸,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召唤,猛地震颤起来,散发出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银色光辉!那是空间与物质最本源的规则之光,银色的光芒锐利而冷静,与轮回珠的金色光芒遥相呼应。
轮回珠碎片的光芒与空间核心残骸的光辉,在两人紧握的双手之间,在他们背靠背的灵魂连接之处,自发地、不受控制地交汇、融合!
嗡——!
一种超越了他们以往所有认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异共鸣,以他们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单纯的能量爆发,而更像是两种至高规则——时间/灵魂与空间/物质——在绝境之下产生的本源交响!一道无法定义其颜色、仿佛包容了世间所有色彩与“无”的光环,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扩散开来!光环所过之处,虚空中的怨念与恶意如同冰雪消融,荡然无存。
光环所过之处,那由无数怨念与恶意凝聚的黑暗巨口,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尖啸!构成它的黑暗能量、痛苦面孔、文明残响,在这奇异的光环扫过时,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开始迅速淡化、崩解!
不是被摧毁,而是仿佛被“还原”、“净化”,或者说,被这新生的、融合的规则力量,强行“否定”了其存在的根基!那些痛苦的面孔渐渐平静,扭曲的触手缓缓消散,黑暗的浓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背后那片沉寂的虚空。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那足以吞噬神明、终结轮回的最终恶念集合体,在这道融合光芒的照耀下,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它的咆哮化作了不甘的哀鸣,它的恶意被更本源的规则力量强行抚平、驱散,最终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黑气,消散在虚空之中,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虞千秋和谢临川都愣住了,猩红与银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反应。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正通过他们紧握的双手和灵魂链接,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们近乎干涸的魂体与核心。这力量并非外来,更像是他们自身最本源的东西,在某种奇迹般的契机下,被激发、被融合后产生的质变!
轮回珠的时光之力,抚平着他们灵魂的创伤,修复着受损的魂体;空间核心的稳固特性,修复着他们存在的根基,让紊乱的空间结构重新稳定下来。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绝境中天降的甘霖,让他们从濒临消散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光芒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数息之后,那奇异的光环便缓缓内敛、消失。轮回珠碎片与空间核心残骸也重新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共鸣耗尽了它们最后的力量,光芒黯淡下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璀璨。
但,就是这短短数息,战局已然逆转!
原本遮天蔽日的恶念集合体,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稀薄的、仍在挣扎扭曲的黑暗气流,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威胁。虚空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空茫,只是那石质王座,似乎离他们更近了,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王座表面的神秘纹路,清晰地映入眼帘。
机会!
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刚才那奇迹般的共鸣究竟意味着什么,求生的本能、走到最终的执念,以及彼此眼中那瞬间亮起的、决绝的光芒,驱使着他们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虞千秋和谢临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背水一战的勇气。
冲过去!
趁现在!
两人强提刚刚恢复的些许力量,不再理会周围残余的、已构不成太大威胁的黑暗气流,化作两道相互缠绕、一猩红一银白的流光,用尽此刻全部的气力,朝着那近在咫尺的、决定一切的——
虚空王座,疾冲而去!
距离在刹那间归零。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也没有丝毫的阻碍。
在虞千秋染血的袍角与谢临川流淌着能量液的手臂,几乎同时触碰到那冰冷石质表面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两人以一种近乎坠落、又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的姿态,带着一身伤痕、满心决绝,以及彼此灵魂深处最坚定的牵绊,义无反顾地,共同坐上了那象征着至高权柄与永恒孤寂的——
虚空王座!
就在他们坐上王座的刹那,那无边无际、仿佛蕴含了宇宙所有知识与法则的信息洪流,混合着难以想象的规则之力,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冲入了他们的灵魂!那些信息庞大而驳杂,足以将任何神明的意识撑爆,两人的身体剧烈震颤,口中同时溢出鲜血与能量液的混合物。
与此同时,那个古老、平静、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于他们灵魂本源的最深处响起,揭示了坐上王座之后,真正的、或许比面对恶念集合体更加残酷的考验:
“融合开始……”
“坚守‘自我’……”
“否则,即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