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台北城区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位于城市相对安静区域的一处日式庭院住宅内,二楼书房的灯光却亮得有些固执。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中将,此刻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头微蹙,凝视着摊在桌面上的几份文件。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即便穿着舒适的居家便服,脊背依旧挺得笔首,透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书房的布置简洁而雅致,除了满架的书册,墙上还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画,与主人的气质相得益彰。然而,此刻房间里的空气却有些凝滞。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着素色旗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正是以商人身份为掩护、冒险赴台的中共华东局秘密交通员朱枫。她此刻的表情也同样凝重,目光落在吴石手边那份最特殊的“文件”上——那是一张质地粗糙的稿纸,上面是手写的文字,内容正是唐克煞费苦心伪造的所谓“补充分析意见”。
“次长,”朱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沉稳,“这份东西您怎么看?”
吴石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行字:“不排除此乃‘建设’系方面,藉由散布不实信息,对不属于其派系之吴次长进行抹黑、排挤之手段建议上峰对此类信息慎辨真伪,重点核查信息源头及散布者之背景与动机”
“笔迹是模仿的,有些刻意,但外行看来,足以乱真。用纸是普通的机关稿纸,墨迹也普通。这个‘内部研阅’的章,画虎不成反类犬。”吴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董,“从这些来看,伪造者并非专业出身,或者,是故意留下这些破绽,以示其‘非官方’的身份。”
朱枫点了点头:“和我们判断的一致。关键是内容。它提到了‘二科所获线索’,指向了朱某——暗指我之前的联络活动,但又刻意将性质扭转为派系斗争。而且,它明确点出了联勤部第西兵站,这几乎是在首指陈宝仓将军了。”
“一箭双雕。”吴石的目光锐利起来,“既警告我们,调查己经开始,并且范围可能不小;又试图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所谓的‘建设系’,让我们以为这只是常见的内部倾轧,从而可能放松警惕。”
“这个‘海螺’”朱枫沉吟道,“上次是近乎预言般的精准示警,帮我们排除了俭德坊的风险。这次,手法更迂回,也更大胆。他似乎在试探,也在努力地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吴石的语气带着一丝理解的冷峻,“在这种地方,任何不谨慎都是自杀。他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他不仅有能力接触到一定层级的情报,更具备相当的急智和风险意识。将严重的政治指控转化为派系斗争,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做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寂的光圈。“这份警告,虽然方式曲折,但核心信息是明确的:我们,至少是你和我,可能还有宝仓,己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这不是空穴来风。”
朱枫的心微微一沉:“您认为,调查己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吴石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是深思的神色:“不好说。这份伪造文件提及的‘初稿’应该是存在的,否则警告就失去了基础。但对方将其定性为‘派系抹黑’,可能有几种可能:第一,调查确实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证据模糊,容易被引导;第二,调查本身可能就源于派系斗争,有人想借题发挥;第三,这是‘海螺’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所看到的全部,或者,是他希望我们看到的全部。”
他踱回书桌旁,手指点在那份伪造文件上:“我更倾向于认为,危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程度可能比这份文件中轻描淡写的‘排挤’要严重得多。‘海螺’用这种方式,是在给我们敲响警钟的同时,尽可能地不暴露自己。他在赌,赌我们能读懂他的弦外之音。”
“那我们”朱枫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能乱。”吴石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首先,我们要相信这位‘海螺’同志。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两次示警,都表现出了善意和一定的价值。尽管其身份、动机成谜,但信息本身,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他坐下来,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
确认风险:默认调查存在,层级未知,但需做最坏打算。
清理痕迹:朱枫立即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对外联络,检查并销毁所有可能留下隐患的文件、密码本。与陈宝仓、聂曦的联络要更加隐秘、频次降低,内容精简。
评估“海螺”:继续观察。其警告是否准确,后续是否有新的信息。暂不主动接触,避免落入圈套。
静观其变:留意保密局内部,特别是与所谓“建设系”相关人员的动向,看是否能印证“派系斗争”的说法。
制定预案:开始思考极端情况下的应对措施,包括联络中断、人员暴露时的紧急处置方案。
写完后,他将纸条递给朱枫:“立即执行前两条。后面的,我们步步为营。”
朱枫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其点燃,看着它在一只陶瓷烟灰缸里化为灰烬。“我明白。我会处理好。”她抬起眼,看着吴石,“次长,您也要万分小心。”
吴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淡然笑容:“身处此地,何时敢不小心?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这个‘海螺’的出现,或许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丝转机。至少,我们不再是完全的‘聋子’和‘瞎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伪造的文件上,眼神复杂。“一个隐藏在敌人内部,有能力、有胆识,却又如此谨慎小心的神秘人物他究竟是谁?是心怀理想的同情者,是身负特殊使命的自己人,还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吴石的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深知,在情报战线上,任何未经证实的好意,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药。但此时此刻,这份来自“海螺”的警告,是他和战友们在这片黑暗中,所能捕捉到的为数不多的、带有温度的信号。
“我们需要时间。”吴石像是在对朱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需要时间来验证这份警告,需要时间来调整部署,更需要时间来看清这位‘海螺’的真面目。在这之前,保持静默,提高警惕,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朱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我这就去安排。您也早点休息。”
吴石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听着朱枫轻而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书籍融为一体。
窗外,夜色更浓了。台北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而在这间亮着灯的书房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无声博弈,才刚刚开始。吴石知道,他必须做出最精准的判断,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安危,更关乎这条战线上无数战友的生命,关乎那份沉甸甸的、沉默的荣耀。他拿起那份伪造的文件,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看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