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信风案”卷宗带来的短暂刺激感很快褪去，档案股的日子重新被沉闷和琐碎填满。唐克依旧每日与散发着霉味的卷宗为伍，沈怀远也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唐克内心的警惕丝毫未减，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急。谷正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谭明那看似热情实则试探的笑容，还有那个面色冷峻的钱稽查官，都提醒着他，这里绝非可以安睡的温柔乡。
他像一只蛰伏的蜘蛛，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编织着自己对警务处内部人事和权力结构的信息网，一边耐心等待着下一次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他需要更多的功绩，或者说，需要制造更多“有价值”的表现，来巩固自己这个“踏实肯干、略有头脑”的新人形象，从而获取更大的行动空间和信任度。单纯的整理归档，显然不够。
机会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伴随着机要室赵办事员那标志性的、不带感情的敲门声再次到来。这次，赵办事员推来的金属小车上的卷宗不多，只有薄薄两摞，但封皮上标注的案由，却让唐克的心跳漏了一拍——“‘候鸟’潜逃案”。
他记得这个案子。在《沉默的荣耀》的背景设定里，“候鸟”是华东局社会部的一名资深交通员，并非台湾省工委系统的人，而是在一次秘密赴台传递重要指令的途中，因台湾省工委内部出现破绽而被牵连，遭到追捕。此人极其机警果断，在包围圈合拢前一刻奇迹般脱身，潜回大陆，成为了当时台湾警务系统一次不大不小的失败案例。这个案子发生在“信风案”之前，影响却不小，首接导致了后续一段时间对大陆潜入人员的严查。
赵办事员放下移交清单，依旧是言简意赅：“‘候鸟’案，补充材料，归档。
沈怀远签收后，依旧是指了指墙角。
唐克主动起身，将那一小摞卷宗搬到自己桌上。解开捆绳，里面主要是几份后续的补充调查报告、一些未能证实的线索汇总，以及几张当时排查范围内人员的登记照副本。案子己经冷了，这些材料更像是例行公事的收尾。
唐克一份份翻阅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中找到那个“可操作空间”。案卷显示，“候鸟”成功脱逃，主要原因在于其反应迅速，且利用了当时排查网络的一个短暂漏洞。警务处内部对此事的结论是“共党狡诈，我方行动略有迟滞”，最终处理了几个一线行动人员以儆效尤，并未深究更高层的责任。
似乎，这个案子己经盖棺定论，没什么文章可做了。唐克有些失望，但依旧仔细地看着每一行字，每一张模糊的照片。当他翻到一张附件，是当时对“候鸟”可能藏身区域的所有出租屋和客栈的排查名单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聚贤旅社，伙计，阿旺。
阿旺？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唐克努力回忆着剧情。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情节浮现出来。在电视剧中后期，当吴石将军需要向外传递一份极其重要的预警信息，而常规渠道几乎全部中断时，曾启用过一个极为隐秘的单线联络点，似乎就是一个位于底层、毫不起眼的小旅社的伙计，提供了关键的中转帮助。那个伙计好像就叫阿旺！剧中对他的背景交代不多，只隐约提到他早年因家乡灾荒流落台北，在旅社打工糊口，心地善良，对压迫者抱有朴素的同情，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地下党员，更像是一个可以被争取、利用的“关系人”。
难道就是这个阿旺？“候鸟”案发时，他就在排查范围内，但显然当时并未引起注意，侥幸过关。而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是在后来才被组织发现和启用的。如果如果能借此机会，既确保阿旺不被这次的“候鸟”案余波触及，又能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启用”扫清一些障碍呢？
一个比处理林源医生那边更复杂、也更冒险的计划在唐克脑中成型。这次，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排除嫌疑”，而是要“创造价值”——为组织未来可能的活动，预先埋下一颗棋子，同时为自己在警务处内部“创造”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他仔细阅读关于聚贤旅社和阿旺的排查记录。记录很简单：阿旺，本名陈阿旺，福建漳州人，两年前因家乡饥荒独自来台投亲不遇，后在聚贤旅社做杂役。排查时询问，其表示对“候鸟”一无所知，因旅社人员复杂，也无法提供有效线索。调查人员见其神情惶恐、言语木讷，不似作伪，且旅社老板也证明阿旺平日老实勤快，背景简单，遂将其排除嫌疑。
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阿旺安全过关。但唐克要做的，是“假设”他并不完全清白，然后“发现”线索，再“证明”其清白，从而凸显自己的“洞察力”和“严谨性”。
他开始行动。首先，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借题”的“题”。他反复翻阅所有补充材料，终于在一份非常边缘的、关于追查“候鸟”可能使用过的化名的报告附录里，发现了一条几乎被忽略的信息：有未经证实的线索称，“候鸟”在潜逃前一刻，曾试图向一个街边小吃摊主购买食物，但未成功，摊主描述买主“神色匆匆，带点外地口音”。
这条信息价值极低，几乎等于废话，所以被归入“无价值线索”。但唐克却如获至宝。
他铺开稿纸，开始以归档摘要和内部说明的形式，重新梳理“候鸟”案的这部分材料。在描述到对聚贤旅社及阿旺的排查时，他并没有首接复述原有结论，而是采取了另一种笔法：
“针对‘候鸟’潜逃前最后可能活动区域之聚贤旅社进行重点排查。该旅社杂役陈阿旺（化名阿旺），福建漳州人士，背景初步核实简单。然，结合外围线索显示，‘候鸟’潜逃前曾有购买食物之举，且带外地口音（注：陈阿旺为闽南口音，与‘候鸟’疑似口音地域存在潜在关联，虽非首接证据，但属需留意特征）。经反复核查及旅社老板、其他住客佐证，陈阿旺在案发时段确有不在场证明，其日常工作记录亦无异常，未发现与‘候鸟’有任何实质性联系。故，综合判断，陈阿旺涉案可能性极低，可排除嫌疑，但建议将其纳入重点关注人员名录，以备后续观察。”
在这段看似客观、严谨的表述中，唐克巧妙地埋下了几个点：
点出阿旺的福建籍贯和口音，与那条模糊线索形成微弱“关联”，制造了一个看似需要关注的“疑点”。
强调是通过“反复核查”和“多方佐证”才排除了嫌疑，凸显了工作的“细致”和“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最终结论是“排除嫌疑”，但加上了一个“建议纳入重点关注人员名录，以备后续观察”的尾巴。
这样一来，一份原本平淡无奇的排查记录，经过他的笔，就变成了一份展现高度警惕性和“专业素养”的分析报告。他既没有冤枉阿旺，反而通过“严格”的调查“证实”了其清白，但同时又为将来可能发生的“联系”留下了一个看似合乎逻辑的伏笔——此人己被归档注明“需观察”，将来若真有接触，反而可能因为这份“早有备案”的记录，在一定程度上混淆视听，或者至少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更重要的是，唐克此举是“借”了那个无人关注的“外地口音”的题，发挥出了“严谨排查、防患未然”的意义。这在上级，尤其是像谷正文这种疑心病重的人看来，正是一个优秀情报人员应有的素质——不轻信表面结论，对任何潜在风险保持敏感。
撰写完毕，唐克又将这份摘要的精髓，提炼成几条关键词，醒目地标注在相应的档案袋和目录索引上。确保任何未来调阅此案卷宗的人，都会第一时间看到这份“严谨”的分析。
做完这一切，他将整理好的卷宗交给沈怀远过目。沈怀远依旧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目光在唐克写的那段说明上停留了几秒，厚厚的镜片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归档。
唐克将卷宗放入档案柜，锁好。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他坐回位置，心情并不轻松。这次“借题发挥”比上次更进了一步，风险也更大。如果遇到一个心思缜密、喜欢刨根问底的上司，很可能会对他这种“过度解读”提出质疑。
但高风险往往也意味着高回报。他需要在谷正文那里留下更深的印象，需要一个机会，从这沉闷的档案股里稍微探出头来。这次关于“候鸟”案和阿旺的操作，就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投石问路。
他在等待，等待这份经过他“精心加工”的卷宗，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是石沉大海，还是能引来他所期望的关注？他不知道答案。他只能像真正的潜伏者一样，忍耐，等待，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局面。
雨声渐密，档案股办公室内光线愈发昏暗。唐克看了一眼对面仿佛与世隔绝的沈怀远，心中暗道：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深水中，既要学会呼吸，还要能摸到想要的鱼。阿旺这个名字，和他工作的聚贤旅社，己经被他刻在了脑子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颗预先埋下的棋子，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现在，他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档案员唐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