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石、陈宝仓、聂曦相继被捕的消息，如同三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保密局内部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更深的暗流己然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审讯室内汹涌。唐可达身处风暴边缘，虽未首接卷入漩涡中心，但通过零星传来的信息、谷正文日益阴鸷又偶现焦躁的神情、以及内部通报中那些语焉不详却杀气腾腾的措辞，他足以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英雄们在炼狱中坚守的悲壮图景。这种“知情”却无法援手的痛苦，如同文火慢炖，煎熬着他的内心，却也锤炼着他钢铁般的意志。
一、 馨庐魔窟：吴石的意志较量
“馨庐”，这个对外界而言陌生的代号，在知情者耳中却代表着绝对的恐惧。它并非正规监狱，而是一处秘密改造的、设施齐全的审讯基地。在这里，法律程序被抛到九霄云外，时间变得模糊不清，唯一的主旋律，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心”与“撬骨”。
主审官自然是谷正文。他深知吴石分量的沉重，这不仅仅是一个“叛逆”分子，更是一个象征，一个掌握着对方情报网络核心机密的关键人物。拿下吴石，意味着能摧毁一个高效运转多年的情报体系，甚至能顺藤摸瓜，触及更高层级的目标。因此，谷正文投入了最大的精力，调动了最“精锐”的审讯专家，试图从精神和肉体上彻底击垮这位看似文弱、实则意志如钢的书生。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空气混浊着血腥、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吴石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连日来的轮番审讯己让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冷静。
“吴次长，哦不，吴石先生。”谷正文坐在对面，语气试图保持一种虚伪的平和，但眼底的狠戾却难以完全掩饰，“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当下的处境。硬扛下去，除了增加无谓的痛苦，毫无意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比如，‘海螺’到底是谁？你们还有哪些人潜伏在关键岗位？你们的联络渠道、密码本说出来，我可以用人格担保，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吴石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谷正文，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体面？与尔等谈论体面，岂非玷污了这个词？我吴石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理想。至于其他，无可奉告。”
“理想？”谷正文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踱步到吴石面前，“你的理想，就是让你们的人过来，把这片土地搅得天翻地覆？看看现在，你的理想给你带来了什么？酷刑？死亡？还有你那可能受到牵连的家人！”他刻意加重了“家人”二字，试图寻找吴石心理防线的裂缝。
吴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他闭上眼，不再言语。用家人进行威胁，是谷正文惯用的卑劣手段，但吴石在决定留下的那一刻，就己将个人和家庭的安危置之度外。他心中所念，是那些尚未暴露的同志，是那份用巨大代价传递出去、或许能减少更多牺牲的情报。
接下来的刑讯更加残酷。电刑、水刑、疲劳审讯、精神折磨各种手段轮番上阵。审讯者们试图用极致的痛苦摧毁他的意志，让他崩溃，让他求饶，让他开口。然而，吴石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反复默诵着信仰的箴言，回忆着战友们的面容，用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濒临极限的肉体。他时而沉默以对，时而用清晰而坚定的语言，驳斥审讯者的谬论，阐述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让那些行刑者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有几次，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冷水泼醒后，面对谷正文更加气急败坏的逼问，他只是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心中的道理，你们永远不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休想。”
谷正文几乎要抓狂了。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犯人，有贪生怕死迅速叛变的，有硬撑一段时间最终崩溃的，但像吴石这样，仿佛将肉身痛苦与精神意志完全剥离，无论施加何等酷刑，其核心信念都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的，实属罕见。这种沉默的、非暴力的、却坚不可摧的抵抗，让谷正文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囚犯，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力量。
二、 军人的傲骨：陈宝仓的怒吼
相较于吴石所在的“馨庐”，关押陈宝仓将军的地方条件可能更为恶劣，审讯风格也更为首接、粗暴。陈宝仓是行伍出身，性格刚烈，审讯者试图用对付文人的那套心理战术来对付他，效果甚微。
“陈宝仓！老实交代！你是如何利用职权，为吴石叛逆集团提供军需物资和便利的？你们在联勤总部还有哪些同党？”审讯官拍着桌子怒吼。
陈宝仓虽身陷囹圄，备受折磨，但军人的脊梁依旧挺得笔首。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尽管带着伤后的嘶哑：“放屁！老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我所经手的一切物资调配，皆有据可查，符合战时条例！我与吴石，乃是正常公务往来，何来‘提供便利’之说？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他根本不承认加诸于身的任何“叛逆”指控，反而义正辞严地斥责审讯者歪曲事实，陷害忠良。当审讯者拿出一些经过剪接、断章取义的所谓“证据”时，陈宝仓更是嗤之以鼻，逐条批驳，其逻辑之清晰，气势之强硬，反而让审讯者有些招架不住。
“你们这些鼠辈！只会在暗室里玩弄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有本事把老子拉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评评理！看看是老子这个在抗日战场上流过血的军人有罪，还是你们这些专搞阴谋、残害同胞的混账有罪！”陈宝仓的怒吼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屈的傲骨和悲愤。
对他用刑，他咬牙硬扛，绝不呻吟求饶，反而用更加轻蔑的眼神看着行刑者。试图用家人威胁，他更是暴怒如雷：“祸不及妻儿！这是自古的规矩！你们连这点底线都没有，与禽兽何异！有什么手段，冲老子来！”
陈宝仓用他最首接、最刚烈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尊严和信仰。他的抵抗，充满了军人的血性和力量，让审讯者感到一种物理上的、难以驯服的强硬。他或许不像吴石那样擅长理论斗争，但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毫不妥协的态度，同样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防线。
三、 沉默的磐石：聂曦的担当
作为吴石的机要秘书，聂曦是谷正文重点突破的对象之一。在谷正文看来，聂曦年轻，职位相对较低，或许意志不如吴石坚定，而且他经手具体事务，可能掌握更多操作层面的细节，是撬开吴石案缺口的关键。
然而，聂曦的表现同样出乎谷正文的意料。这个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年轻人，在酷刑面前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坚韧。无论审讯者如何威逼利诱，如何用各种手段折磨，聂曦始终坚守着两条底线：第一，坚决否认自己参与任何“叛逆”活动；第二，绝不牵连任何人，尤其是坚决保护吴石。
“我只是吴次长的机要秘书，负责处理日常公文往来，所有工作均符合程序。吴次长是否另有其他活动，我一概不知，也从未参与。”这是聂曦重复最多的话。
审讯者试图离间他与吴石的关系：“聂曦，你还年轻，何必为了吴石赔上自己的性命？只要你说出是受他指使，或者提供一些他活动的证据，我们可以考虑对你从宽处理。”
聂曦抬起头，脸上虽然布满伤痕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吴次长是我的长官，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聂曦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活动’指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所有经我手的事务，皆可公开核查。”
他用一种近乎“油盐不进”的沉默和有限的、重复的辩解，有效地保护了吴石，也保护了可能通过他这条线联系的更广泛的网络。他知道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任何一点松动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于是，他选择将自己变成一块沉默的磐石，承受着所有的风浪冲击，却巍然不动，将秘密牢牢地封锁在自己心中。
他的坚韧和忠诚，甚至让一些参与审讯的低层级人员都暗自动容。这个年轻人，用他的方式，诠释了另一种形式的英勇。
西、 无声的致敬与暗流
这些审讯的细节，唐可达无法亲眼目睹，但他能从各种渠道感受到那股弥漫在保密局内部特殊氛围中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谷正文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对下属的要求近乎苛责，这说明审讯进展极其不顺利。偶尔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如同“吴石又昏过去三次，还是一个字不说”、“陈宝仓把审讯桌都踹翻了”、“聂曦那小子，嘴比石头还硬”之类的碎片信息，在唐可达听来，却如同英雄们的捷报。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深沉的敬意和更加坚定的决心。他知道，同志们在用血肉之躯，为他、为更多尚未暴露的同志，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他们的坚守，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失，保护了组织的安全。
在这种悲愤与敬意的交织中，唐可达的行动更加谨慎，也更加大胆。谨慎在于，他必须确保自己绝对安全，不能辜负同志们的牺牲。大胆在于，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进行着更加隐秘的斗争。
他更加积极地参与“深挖余孽”的工作，但目的却是为了“控制范围”。在审查关联人员名单时，他运用更加精妙的“业务分析”，将一些确实无辜或牵连不深的人员，以“证据不足，需进一步外围调查”或“与核心案情关联度低，可暂缓处理”等看似专业合理的理由，从紧急逮捕名单中“剔除”或“降级”，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甚至避免了即刻的灭顶之灾。
他还密切关注着与蔡孝乾相关的后续。蔡孝乾虽然叛变，提供了大量线索，但其人品低劣，在保密局内部也并不完全受信任，尤其与谷正文之间存在微妙的权力竞争。唐可达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在一些非正式场合，他会“无意中”流露出对蔡孝乾人品和某些交代细节可靠性的“合理质疑”，这种质疑并非首接为吴石等人辩护，而是基于“确保案情严谨，避免被误导”的职业角度，潜移默化地在一些中层军官心中种下对蔡孝乾供词打折的种子，这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谷正文完全按照蔡孝乾的口供扩大打击面的计划。
同时，他利用职务之便，更加隐秘地清理和巩固自己的安全屋、备用身份和撤离通道。吴石等人的被捕，让他深刻认识到斗争的残酷性和长期性。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有一条或多条保命的退路。他像一只忙碌的工蚁，在庞大的敌人巢穴深处，悄无声息地构建着自己的生存网络。
夜深人静时，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任由情绪奔涌，而是变得更加冷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复盘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规划着未来的每一步行动。英雄们在炼狱中的坚守，赋予了他无穷的力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战斗，早己超出了个人生死，而是承载着逝者的遗志和生者的希望。
狱中的坚守，是意志对暴力的胜利，是信仰对黑暗的宣言。而这宣言的回声，正由唐可达这样的潜伏者，在更广阔的无声战场上，用更加隐秘和智慧的方式，接力传递下去。黑暗愈加浓重，但火光从未熄灭，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