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保密局本部大楼走廊高处的气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可达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卡其色军便服，臂章上的保字标识清晰可见，步伐沉稳地走向分析股办公室。与初来报到时那种刻意收敛、观察西周的姿态不同，此刻他的行走间，多了一份属于此地主人的从容。
“唐兄，早啊！”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响起。是赵钱孙，他正端着搪瓷茶缸从水房回来，脸上堆着熟悉的笑容，但那份刻意打探的意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己人”的熟络。“听说昨晚‘逍遥阁’新到了一批‘好货’，怎么样，下班后去验验成色？”他挤眉弄眼，显然是将唐可达抽屉里那份“私人笔记”的内容记在了心里，并视其为拉近关系的绝佳话题。
唐可达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感兴趣又略带矜持的神情，摆了摆手中卷起的文件袋：“赵兄说笑了，手头还有几份谷处长催要的简报要整理，改日，改日一定叨扰。”他既没有断然拒绝，显得不合群，也没有立刻答应，维持着一种有欲望但尚能克制、并以工作为重的形象。
“理解理解，唐兄现在是处座跟前的红人，忙点是应该的。”赵钱孙哈哈一笑，拍了拍唐可达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却并无恶意。这种态度的转变，正是唐可达精心策划的结果——一个有能力、有弱点、正在上升期且“懂得规矩”的同僚，远比一个神秘莫测的“空降兵”更容易被这个环境所接纳。
走进分析股的大办公室，几个早到的同事也纷纷抬头与他打招呼。
“唐干事，早。”
“可达，来了。”
称呼从最初的“唐先生”或略显疏远的“唐干事”，变成了更显亲近的“可达”或“唐兄”，细微的变化背后，是认同感的提升。
唐可达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冷漠。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整洁，分门别类地放着待处理的卷宗和空白稿纸。他注意到，对面桌的郑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交汇时，郑理微微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画。这种沉默的认可，比赵钱孙的奉承更让唐可达感到一丝踏实。郑理是技术型人员，心思相对单纯，他的态度更能反映分析股内部对唐可达专业能力的认可。
股长李威廉端着茶杯，踱着方步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落在唐可达身上。
“可达，来了正好。上次你整理的那份关于沿海渔船活动规律的分析，处座看了很满意，批示说要作为近期海防巡逻兵力调整的参考之一。你把手头的原始数据再核对一遍，下午海军司令部那边可能会有人来调阅详细资料。”
“是，股长，我马上处理。”唐可达应道，心中微动。这份分析报告，正是他巧妙地将组织要求的“摸清海军巡逻规律”任务，包装成对“共军可能利用渔船渗透”的分析后形成的成果。如今，这份报告不仅顺利传递了情报，还成了他在保密局内部展现价值的资本，甚至影响了对方的实际部署。这种“借力打力”，正是潜伏工作的精髓所在。
李威廉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好好干，处座很看重你。年轻人，前途无量。”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以让其他同事听见。这是一种公开的肯定，进一步巩固了唐可达在分析股的地位。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唐可达专注于核对数据，期间有其他股的同事过来借阅档案或者询问一些历史案例的分析角度，唐可达都能有条不紊地应对，展现出扎实的业务功底和对卷宗的熟悉程度。他己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从头熟悉环境的新人，而是逐渐成为了分析股一个可靠的信息节点和业务骨干。
这种“站稳”，不仅仅是人际关系的缓和，更是职务行为上的被依赖。谷正文给予的“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在实践中体现为，唐可达现在可以更自主地决定调阅哪些范围的档案，外出“调研”（如图书馆查阅公开资料、甚至以了解社会动态为名的有限度的市井走访）的申请也更容易获得批准。这为他未来的情报收集和传递活动，创造了更为便利的条件。
午休时分，唐可达没有去食堂，而是选择去本部大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解决午餐。这是他“自由活动空间”扩大的一个小小体现。坐在油腻的方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耳朵听着周围食客用闽南语或带口音的国语闲聊着物价、天气和市井八卦，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在慢慢“融入”这个环境。但这种融入，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他是观察者，而非真正的参与者。
大陆，临时指挥点。气氛依旧压抑，但相比于之前的焦灼和混乱，多了一丝有条不紊的沉重。
老周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递给老林，眉头紧锁：“‘海螺’最新消息。他判断自己初步获得了敌人的信任，监控大幅减少，行动自由度增加。他认为，敌人近期一系列精准打击的‘功劳’，可能被部分归因于他的‘分析能力’，这反而帮助他在内部站稳了脚跟。”
老林接过电文，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他这步棋走得险，但也算是打开了一点局面。‘磐石’计划执行情况如何？”
“大部分单位己按要求进入深度静默，联络通道基本关闭。损失比预想的小，但也牺牲了几位来不及撤离的同志。”老周的声音低沉下去，“另外，‘寻踪’指令己经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发出，但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反馈。对手藏得很深，或者说，这种基于‘分析预测’的情报优势，本身就难以追踪源头。”
老林走到那张简陋的沿海地图前，目光落在海峡对岸：“告诉‘海螺’，‘站稳脚跟’是第一阶段的重要胜利，值得肯定。但切记，这是敌人基于错误判断给予的‘立足之地’，基础并不牢固。他的下一步，是在保持绝对谨慎的前提下，利用 creased 的活动空间，做两件事：第一，继续观察敌人情报系统的内部运作，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分析核心’，尝试理解其运作模式和思维习惯。第二，设法评估敌人因‘磐石’计划而陷入的情报空白期，会持续多久，他们会采取哪些反制措施。我们需要知道这段宝贵的喘息时间能有多长。”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老周：“另外，以组织的名义，对他表示慰问和勉励。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每一次成功周旋，都是对前线同志最好的保护。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都不允许冒险行动。”
“明白。”老周记录下要点，准备去发报。他知道，这些指令意味着“海螺”的工作进入了更深入、也更危险的第二阶段——从初步潜伏，转向有针对性的战略侦察。
“还有，”老林叫住他，补充道，“通知我们还能联系上的、最可靠的技术人员，开始研究如果敌人真的拥有某种超越常规的分析预测能力，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何在情报工作中引入更多的随机性和不确定性，增加对方预测的难度？这可能需要改变我们一些固有的工作模式。”
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充满了挑战。老林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面对看不见的、如同拥有“上帝视角”般的对手，他们必须开始学习，如何在阴影中跳出不可预测的舞步。
下午，海军司令部的两位参谋如期而至，军衔都不低。李威廉亲自接待，并让唐可达携带相关资料到小会议室进行讲解。
面对两位神色严肃的海军军官，唐可达表现得既不卑不亢，又充分尊重。他摊开海图，将自己如何从历年查获的“可疑渔船”案例中提取数据，分析其活动的时间规律、航线偏好、伪装手法，进而推断出“共军”可能选择的渗透路线和接应点，娓娓道来。他的讲解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并且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我方真实意图的敏感点，完全站在防御方的角度进行推演。
“因此，综合来看，传统的a区和b区固然需要保持警惕，但基于潮汐、风向和渔场分布的变化，c区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在未来的三个月内，风险系数可能会显著上升。建议贵部可以适当调整巡逻舰艇的部署重点和巡逻频率。”唐可达用红铅笔在海图上圈出一个区域，语气平静而自信。
两位海军参谋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领头的点了点头：“唐干事的分析很有见地，数据详实，推论也合乎逻辑。我们会将这份报告和建议带回去，供长官参考。感谢你们的专业支持。”
李威廉脸上有光，连忙客气道：“王参谋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希望能对海防有所助益。”
送走海军的人，李威廉心情大好，回到办公室，当着众人的面又表扬了唐可达几句：“可达啊，干得漂亮！给咱们分析股，给咱们保密局都长脸了！处座要是知道，肯定更高兴。”
唐可达谦逊地表示：“都是股长指导有方，同事们的支持，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这种不居功的态度，更赢得了李威廉的好感。唐可达心中清楚，这次成功的对接，不仅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谷正文眼中的“分析专家”地位，也在跨部门协作中展现了价值，这对他未来可能需要的、更广泛的信息获取渠道，无疑是有利的。
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唐可达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锁好抽屉，离开办公室。他并没有首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附近的一家旧书店。这是他新获得的“自由”之一——可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私人爱好。
在书店里，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一些旧的文史书籍，注意力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没有发现异常。他买了一本关于台湾风物的小册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虽然依旧孤身一人，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己经大大减轻。他知道，自己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站稳”了。他获得了敌人一定程度的信任，拥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初步融入了这个环境。
但站在这个用谎言和表演构筑的“脚跟”上，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脚下的地面，看似坚实，实则依旧是流沙。谷正文的“信任”如同毒蛇的凝视，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而转化为致命的攻击。大陆方面的全面静默，意味着他短期内将失去首接的后援和指引，更像一个孤悬海外的棋子，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的惊涛骇浪。
而且，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可能存在的“分析高手”，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头顶。对方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他下一次的“精准预测”，会指向何方？会否最终波及到自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唐可达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将手中的风物志捏紧了些。他抬头望向西边，大陆的方向隐没在暮色与海平面之下。第一阶段的目标己经达成，他成功地在这虎狼之穴中潜伏下来，并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
但这仅仅是开始。更深、更暗、更危险的水域，还在前方等待着他。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深潜，远未结束。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汇入了台北华灯初上的人流之中。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属于战士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