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的清晨是在凄厉的军号声中到来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湿冷的空气沁入骨髓。唐可达起身时,发现魏文渊己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狭小的窗户前,望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和海岸线。他的眼神比昨日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经过一夜思考后的凝重。
“博士,起得真早。”唐可达一边整理着军装,一边说道。
魏文渊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睡不着。这里的夜晚,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除了海浪声,就是巡逻队的脚步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和我想象中的前线不太一样。”
唐可达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只是递过一支烟:“习惯就好。今天安排的视察项目更多,博士要多费神了。”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稀饭馒头咸菜。王少校准时出现,今天的他脸色似乎比昨天更严肃一些。“魏博士,唐参谋,今天我们先去视察核心防御工事和坑道体系,这是金门防务的重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些区域属于高度机密,请二位务必遵守规定,不要记录,不要询问超出权限的问题。”
“明白,有劳王少校。”魏文渊点了点头。
唐可达也表示配合,心中却是一凛。高度机密区域?这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他非常清楚,金门乃至整个台澎金马地区的防御体系,其强点与弱点何在。
第一站是位于岛中部山脉深处的一条主要作战坑道。吉普车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小时,才抵达一个伪装得极好的入口。入口处重兵把守,钢筋混凝土的掩体厚实坚固,进出需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核对和登记。
进入坑道,一股混合着泥土、霉菌、机油和人体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坑道内部宽阔,足以通行吉普车,顶部架设着电灯,但光线不足,显得幽深阴暗。两侧开辟出大大小小的房间,作为指挥所、通讯中心、弹药库、宿舍、医院等。士兵们在坑道内穿梭,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异常沉闷。
王少校带着他们参观了指挥中心和通讯枢纽。电台滴滴答答作响,参谋人员在地图前忙碌。魏文渊对坑道的工程规模表示惊叹:“如此庞大的地下工事,确实能有效抵御炮击和空袭。”
王少校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这是多年来无数官兵心血之作。坑道西通八达,连接各主要阵地和支撑点,即使表面阵地被占领,我们仍可依托坑道进行持久作战。”
唐可达默默观察着。坑道本身修建得确实坚固,符合当时的标准。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几个问题:通风系统似乎不够完善,空气污浊;电力供应依赖自备发电机,但备用燃油的储备情况如何?坑道内部路线复杂,岔路口众多,但指示标识不够清晰,在紧急情况下容易迷失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凭借“先知”,知道这种依赖固定坑道体系的防御,在面对某种特定战术和武器时,会变得异常脆弱——例如,针对入口的精确打击、钻地武器、或者特殊的坑道作战手段。这些弱点,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或许不明显,但在不远的将来,将是致命的。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王少校,坑道的通风和防潮问题怎么解决?长期驻守,官兵的健康很重要。”
王少校答道:“有专门的通风设备,定期开启。防潮嘛,主要是依靠排水沟和石灰吸湿。条件确实艰苦,但为了保卫国家,弟兄们都克服了。”
唐可达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将观察到的通风口位置、发电机房的大致方位、主要岔路的布局,都强行记忆在脑海中。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不重要,但组合起来,就是一张潜在的弱点图谱。
离开主坑道,他们又视察了几处海岸防御阵地和反登陆障碍区。魏文渊对布置在水际滩头的轨条砦、铁丝网、地雷区很感兴趣,不时询问其效能和布设原理。负责讲解的一名工兵连长倒是很专业,解答得很详细。
唐可达的注意力却放在阵地的整体布局上。他发现,这些岸防工事过于集中在几个传统的、易于登陆的滩头,而对于一些看似陡峭、不适于大规模登陆,却可能被小股精锐部队渗透的地段,防御力量明显薄弱。守军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应对大规模抢滩登陆的传统模式上。此外,各阵地之间的火力协同、支援体系,也存在衔接不够紧密的问题。他注意到,有些机枪堡垒的射界相互重叠,但有些区域却存在火力死角。
在一处高地的观测所里,通过高倍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动静。魏文渊再次长时间地观察着。这一次,王少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放下望远镜,魏文渊若有所思地说:“对岸似乎很平静。”
王少校哼了一声:“平静?那是表象。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过来。我们的侦察机经常发现他们在沿海进行登陆演习,船只调动频繁。”
唐可达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现代战争,进攻方拥有极大的主动性。他们可以选择时间、地点、方式。防御方看似坚固,实则被动。尤其是像金门这样的岛屿,西面环海,防线漫长,总有疏漏之处。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能否挡住第一波攻击,而在于遭受打击后,指挥体系是否还能有效运转,预备队能否及时投入反击,后勤补给能否持续。以及士气能否维持。”
他这番话,再次跳出了具体的工事和武器,上升到战役层面,首指防御体系的“韧性”和“生命力”这个核心。魏文渊听得十分专注。王少校的脸色则微微变了变,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因为唐可达点出的,正是像金门这类孤岛防御最深层、也最难以解决的焦虑——孤立性、依赖性和士气的脆弱性。
“唐参谋高见。”王少校勉强回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下午,他们视察了岛上的物资仓库和供水设施。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弹药,但唐可达注意到,很多物资包装陈旧,似乎存放己久。供水主要依赖几口深井和蓄水池,王少校强调淡水资源是守岛的生命线,得到了重点保护。
视察途中,他们路过一个基层连队的驻地。正好是休息时间,一些士兵围坐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还有几个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神空洞。他们的军服大多打着补丁,面容憔悴。看到长官过来,士兵们慌忙起身敬礼。
魏文渊示意他们放松,走过去和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士兵聊了几句,问他想不想家,生活苦不苦。那士兵拘谨地回答:“报告长官,不想家是假的。但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是应该的。” 语气公式化,缺乏真情实感。
离开连队驻地,魏文渊轻声对唐可达说:“这些士兵很年轻,也很辛苦。他们的眼神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希望,博士。”唐可达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长期困守孤岛,前途茫茫,面对的是一個日益强大、难以撼动的对手。光是靠命令和恐惧,是无法长久维持斗志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魏文渊的心上。他回想起昨天唐可达关于“政治意志和民心向背”的论述,再看眼前这些麻木的士兵,一种悲凉感油然而生。
一整天的视察结束,返回驻地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魏文渊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王少校或许是因为唐可达几次尖锐的点评而感到不快,或许也是因为那些点评触及了他内心不愿面对的真相。而唐可达,则在大脑中飞速地整理、强化着一天的所见所闻:
坑道体系的弱点: 依赖固定入口、通风电力脆弱、内部复杂易乱。
岸防布局的缺陷: 重点守滩头,忽视险要地段渗透风险;火力协同存在间隙。
后勤补给的隐忧: 物资储备更新?淡水供应能否承受长期围困?
士气的低迷: 官兵普遍存在厌倦、迷茫情绪,缺乏战斗意志。
这些弱点,单个来看,或许都可以通过加强管理、完善工事来弥补。但如果在一个关键的时间点,被对手有针对性地、同时利用和打击呢?那将可能是灾难性的。唐可达知道,这就是他需要传递回去的关键信息——不仅仅是金门布防的静态情况,更是其动态的、系统性的脆弱环节。
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唐可达借口整理视察报告,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拿出纸笔,但并非撰写真正的报告,而是凭借惊人的记忆力,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简图,将白天默记的防务弱点快速勾勒、记录下来。这些笔记,将在返回台湾本岛后,通过秘密渠道迅速传递出去。
窗外,金门的夜晚依旧寂静而紧张。海雾重新弥漫开来,将岛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在这片朦胧之下,一双来自未来的眼睛,己经清晰地看到了这座“海上堡垒”华丽外壳下的裂痕。唐可达收起笔,吹熄油灯,黑暗中,他的眼神异常明亮。布局,正在一步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