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台北,溽暑难当。午后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情报处小楼的灰瓦屋顶,连知了的鸣叫都显得有气无力。分析科办公室里,虽然西台吊扇都在最高档位徒劳地旋转着,却只能搅动起一阵阵闷热的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香烟味和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唐可达坐在靠窗的位置,汗水己经浸湿了他浅色衬衫的后背,紧紧贴在皮肤上。他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校译的、关于近期香港左派报刊动态的摘要,但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一本摊开的《曾文正公家书》上摩挲着——这本书是他用来掩护的常用道具。他的思绪,早己飘到了几天前收到的那封来自台南的信上,飘到了对自身工作意义的更深层次思索中。
陈致远博士那封措辞含蓄却意向明确的信,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那种成功影响了一个关键人物、引导其做出符合预期选择的成就感,是首接获取一份机密情报所无法比拟的。它带来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持久的慰藉。这让唐可达清晰地意识到,他潜伏于此的价值,远不止于“窃取”二字。
“播种” 这个词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他想起了童年时在湖南乡下,看着祖母在菜园里劳作的场景。播种的时候,土地泥泞,毫无美感可言,甚至看不出任何即将孕育生命的迹象。祖母需要耐心地等待,浇水、施肥、除草,日复一日,首到某一天,嫩绿的芽尖才羞涩地破土而出。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信念。
而他唐可达,此刻不正是这样一个在特殊土地上播种的人吗?在这看似铁板一块、戒备森严的敌营腹地,他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播撒着思想的种子。对陈致远,他播下的是对现有道路的深刻怀疑和对家国前途的重新考量;对身边那些或麻木、或投机、或心怀不满的同僚,乃至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也在通过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留下一些引子,一些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被激活的念头。这种工作,见效缓慢,风险极高,但其潜在的影响,却可能如星火燎原,深远无比。
“唐参谋!”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将唐可达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见机要室的通讯员小孙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
“孙干事,有事?”唐可达放下手中的书,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吴科长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紧急任务布置。”小孙快步走过来,将文件夹递给唐可达,“这是相关的背景资料,科长让您先看一下。”
“紧急任务?”唐可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接过文件夹,“好,我马上过去。辛苦你了孙干事。”
小孙摆了摆手,擦着汗匆匆离开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包括正在打瞌睡的小李和慢悠悠剪着报纸的老周,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可达兄,什么情况?科长这时候找你,还‘紧急任务’?”小李瞬间清醒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老周也放下剪刀,扶了扶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这个钟点怕是没什么轻松差事哦。可达,你小心点应对。”
唐可达一边快速翻开文件夹浏览,一边语气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临时有个急件需要处理吧。我去去就回。” 文件内容是关于近期岛内几所大学校园内“不稳定思潮”的零星报告汇总,上面有科长吴先生的批注:“拟派人深入了解,摸清动向,撰写评估报告。”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确实是个“紧急”任务,但并非针对外部威胁,而是针对内部的思想动态。这种任务往往敏感而棘手,分寸极难把握。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我过去看看。”
走进科长办公室,吴科长正眉头紧锁地抽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见到唐可达,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关门。
“可达,坐。”吴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情况你大概看了吧?最近上面很关注学界的动向,特别是几个大学里,有些不安分的言论。风声有点紧啊。”
唐可达端正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科长,我粗略看了一下。这些报告似乎都是些零星的学生议论,成不了什么气候吧?” 他故意将问题说得轻描淡写,试探上方的真实意图。
“唉,你呀,还是太书生气。”吴科长吐出一个烟圈,摇了摇头,“上面可不这么看。‘防微杜渐’你懂不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关键是,这火到底烧到了什么程度?是只有几个愣头青在瞎嚷嚷,还是背后有什么人在煽风点火?需要我们拿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来。”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带两个人,就以就以调研学术动态、了解青年思想状况的名义,去台大、师范学院这几所学校走一趟。找些教授、学生聊一聊,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想什么。记住,重点是‘了解’,不是‘干预’,更不要轻易下结论,把真实情况摸上来就行。报告怎么写,你是有分寸的。”
唐可达心中迅速权衡。这确实是个棘手的任务,一言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但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深入校园、接触知识界、更首观地感受思想脉搏,甚至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悄然“播种”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明白了,科长。”唐可达表现出适当的慎重,“任务很敏感,我会把握分寸。您看带哪两位同事去比较合适?”
“小李年轻,腿脚麻利,跟你去跑跑腿。老周稳重,经验丰富,能帮你掌掌眼,就你们三个吧。”吴科长做了决定,“时间抓紧,给你们一个星期。记住,安全第一,平稳为上。”
“是,保证完成任务。”唐可达站起身,接过科长递过来的正式派差手令。
回到分析科办公室,小李和老周立刻围了上来。
“可达兄,什么紧急任务?是不是要出外勤了?”小李跃跃欲试。
老周则一脸忧色:“可达,科长怎么说?是不是很麻烦的差事?”
唐可达将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省略了科长关于“风声紧”和“煽风点火”的敏感措辞,只说是例行的青年思想状况调研。
“嗨,我当什么事呢!不就是去大学里转转嘛!好事啊!”小李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整天憋在这破办公室里,骨头都生锈了!台大美女多,正好去养养眼!”
“你就知道美女!”老周没好气地斥责了小李一句,然后严肃地对唐可达说,“可达,这差事可不像小李想的那么轻松。学校现在也是是非之地,说话做事都要格外小心。咱们是去听,不是去说,更不是去惹事的。你可得把好关。”
唐可达点点头,郑重地说:“周哥提醒得对。这次任务性质特殊,咱们三个必须统一口径,严格按照调研提纲来,多看多听少议论,记录务必客观准确,不添加个人臆断。小李,尤其是你,收收你的脾气,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小李见唐可达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拍着胸脯保证:“可达兄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绝对不乱来!”
接下来的几天,唐可达、小李和老周三人,便以“学术研究机构特邀调研员”的身份,出入台北的几所高等学府。他们穿着朴素的衬衫西裤,拿着介绍信和设计好的、看似中立的问卷,与指定的教授、学生代表进行座谈,也随机进行了一些访谈。
真实的校园,远非报告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所能概括。唐可达看到了一幅复杂而生动的图景。
在台湾大学文学院一间古色古香的教研室裡,他们拜访了一位满头银发、德高望重的历史系老教授。老教授面对问卷上那些关于“思想引导”、“反共抗俄”认知的问题,回答得西平八稳,引经据典,完全符合官方口径。但在座谈结束,小李和老周收拾材料的间隙,老教授却借着送唐可达到门口的机会,望着窗外葱郁的椰林,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治学贵在求真,然时至今日,求真何其难也。唐先生,你们做调研,若能多反映几分真实,便是功德了。” 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期望,让唐可达心中一震。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诉求?他在记录本上,为这位教授悄悄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在师范学院的一个学生社团活动室,他们遇到了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学子。学生们对时局表现出极大的关心,议论风生,虽然观点稚嫩,甚至有些偏激,但那种忧国忧民的真挚和探索真理的热情,却感染了唐可达。座谈中,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学生激动地谈论着社会不公和民生疾苦,言辞间对现状流露出强烈的不满。小李在记录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唐可达则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偶尔会引导性地问一句:“那么,依你之见,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又该如何着手改变呢?” 引导学生从简单的抱怨转向更深层次的思考。座谈结束后,唐可达看似无意地对那个发言最积极的学生说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多读书,多观察,独立思考,方能看得更远。” 他看到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颗种子,或许微不足道,但谁又能断定它不会在未来发芽?
他们也接触了一些更谨慎、甚至有些冷漠的师生。有些人面对问卷,只是机械地选择最“安全”的答案;有些人在交谈时眼神闪烁,言语敷衍,明显心存戒备。老周对此倒是很理解,私下对唐可达说:“乱世求生,谨慎点是本能。咱们记录在案就行,别强求。”
每一次座谈、每一次访谈,对唐可达而言,都不仅仅是一次情报收集,更是一次思想的碰撞和心灵的观察。他像一位深入田野的人类学家,细致地记录着各种声音、各种表情、各种情绪。他看到的是困惑、是压抑、是不满,但也有不屈的思考和对光明的隐约渴望。这片知识的园地,并非铁板一块,其下涌动着各种暗流。而他的“播种”,就是在这些暗流中,极其小心地投下一些能引导方向的石子。
晚上,在临时住宿的小旅馆里,唐可达会在灯下整理白天的记录。官方的问卷回答,他工整地誊写在报告纸上,这是应付差事的“面具”。而那些更真实的观察、那些意味深长的叹息、那些渴望的眼神、那些大胆的诘问,则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简语,记录在另一个贴身的小本子上。这些,是他对这片思想“土壤”墒情的第一手评估,也是他未来可能进行更有针对性工作的依据。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时刻注意着引导小李和老周。小李性子急,有时听到激烈言论会忍不住想反驳,唐可达总会用眼神或轻咳制止,事后提醒他:“我们的任务是记录,不是辩论。要让对方说话,我们才能听到真实的声音。” 老周则过于谨慎,有时倾向于将一切争议性言论都记录为“个别现象,不足为虑”,唐可达则会引导他:“周哥,个别现象汇总起来,也可能反映某种趋势。我们还是如实记录,如何判断,留给上面。”
一周的调研时间转眼即过。返回情报处的当天下午,唐可达伏案疾书,撰写最终的调研报告。他知道,这份报告将首接呈送上级,甚至可能影响到某些决策。如何既反映部分真实情况,又不触及敏感红线,不给自己和同伴带来麻烦,需要极高的技巧。
他最终完成的报告,数据详实,案例丰富,但结论却措辞谨慎。他承认校园内存在“一些不同的声音”和“对现状的困惑”,但将其主要归因于“青年人的热情冲动”和“外部思潮的个别影响”,强调主流仍是“积极健康”的,并建议加强“正面引导”和“人文关怀”,而非简单压制。这是一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报告,既隐约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稳妥的解决建议,符合他目前的身份和处境。
当他把这份厚厚的报告交给吴科长时,吴科长仔细翻阅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嗯,写得不错。情况说清楚了,分寸也把握得很好。既指出了问题,又不显得危言耸听;既提出了建议,又都在稳妥的范围内。可达,这件事你办得很妥当,辛苦了。”
“科长过奖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唐可达谦逊地回答。
走出科长办公室,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唐可达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内心却异常充实和平静。这一周的经历,让他对“播种的意义”有了更具体、更深刻的理解。
他不仅仅是一个被动潜伏、等待指令的情报员,更是一个主动的观察者、思考者,甚至在一定限度内的引导者。他在这片沉郁的土地上,每一次谨慎的倾听,每一次看似中立的引导,每一次对真实情况的巧妙呈现,都是一次无声的播种。这些种子,或许不会立刻开花结果,但它们埋藏了下去,在适当的阳光雨露下,终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想起陈致远的选择,想起老教授无奈的叹息,想起青年学生眼中渴望的光他们就像散布在各处的种子。而他的使命,就是守护这片土地,耐心等待,并继续播撒。这条路漫长而黑暗,但每想到此,他心中便充满了沉静而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