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町这处安全屋，位于一栋看似普通的西层公寓楼的顶层。楼下的市井喧嚣被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隔绝，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赵强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行动队员守在楼梯口和走廊尽头，确保绝对安静，无人打扰。
安全屋内部被临时改造过，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面上除了一盏亮得刺眼的台灯、一叠白纸和几只铅笔外，空无一物。台灯的光束集中打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那是为被甄别者准备的“受审席”，而背光处，则坐着唐可达、记录员钱世明，以及另一名负责协助核实的资深干事——这是唐可达为了显示程序公正，特意从档案处临时借调来的老资格，姓周，是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下午一点整，甄别准时开始。第一批被带进来的三个人，都是原地方部队的低级军官，神情紧张，回答问题时常有纰漏或前后矛盾，需要赵强不断拿着他们的档案原件进行核对质问。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压迫感。唐可达主导着问话，语气平稳，但问题往往一针见血，首指他们经历中的模糊点和时间线上的空白。钱世明埋头疾书，偶尔抬头观察被问话者的表情。周干事则像一尊石雕，只是偶尔在唐可达低声询问某个细节时，才翻动一下手边的辅助档案，用最简短的词语确认或补充。
整个过程高效而冰冷。一名少尉因为无法清晰解释他所在连队溃散后，他独自南下的具体路线和耗时，被标记为“存疑，需重点调查”。另一名中尉则因为对原部队长官的评论流露出过多“不恰当的怨愤”，而被记下“忠诚度有待考察”。只有一人勉强获得了“初步无异议”的评语。
这种雷厉风行、细致入微的风格，让在场的赵强和钱世明更加佩服唐可达的专业，也让整个甄别过程笼罩在一层严肃甚至严苛的氛围之下。这正是唐可达想要的效果——他必须首先树立起一个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的考官形象。
“下一个，林凡。”唐可达看了一眼名单，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地对门口负责叫人的赵强说道。他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门被推开，林凡走了进来。他穿着招待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灰色旧军便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鼻梁上的眼镜片在强光下反射出两点白光，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步伐平稳地走到桌子前，在那束强光下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姓名，原隶属单位，军衔或职级。”唐可达按照固定程序开口，声音透过灯光的阴影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硬。
“林凡。原隶属联合指挥部第三厅通讯处译电组。技术尉官。”林凡的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江南口音，语气平和，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明显的紧张。
“技术尉官”唐可达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军衔的含义，“档案显示，你曾在多个机要部门担任译电员，评价是‘业务熟练，记忆力出众’。”他拿起林凡的档案页，仿佛第一次仔细观看，“说说看，译电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专业问题，看似寻常，却是唐可达埋下的第一个钩子。他需要评估林凡的专业素养和临场反应。
林凡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回长官，译电工作，首重精确。一字之差，可能谬以千里。其次要求速度，战时电文瞬息万变。再次是绝对的保密意识，守口如瓶。”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特别之处。
“精确速度保密。”唐可达缓缓重复，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么，在你过去的工作中，是否遇到过无法破译，或者破译后觉得逻辑不通、难以置信的电文？”
这个问题开始触及深层，钱世明记录的笔速加快了些。
林凡点了点头：“遇到过。尤其是在联合指挥部时期，各方电文格式、密码本不同，偶尔会遇到无法及时破译的情况。至于逻辑不通有时也会遇到，可能是发报错误，也可能是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全。”
“遇到这种情况，你们通常如何处理？心情如何？”唐可达追问，目光似乎穿透强光，落在林凡脸上。
“按照规定流程上报，交由更高级别的技术人员或主管研判。至于心情”林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作为技术人员，首先是遗憾和挫败感，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足。但也会更加谨慎，反复核对，避免因自身失误导致误判。”
他的回答依旧紧扣技术人员的视角，情绪描述也符合一个专注业务的译电员身份，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技术范畴的政治性联想或情绪波动。唐可达心中稍定，林凡的表现很沉稳。
“嗯。”唐可达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翻动着档案，“联合指挥部时期那段时间，情况复杂，各方势力交织。我记得，好像还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通讯事故，涉及电文延迟送达，差点误事？你有印象吗？” 唐可达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半真半假，“联合指挥部时期”确实存在各种混乱，但所谓“通讯事故”是他根据当时可能存在的混乱情况杜撰的，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如果林凡真是“深泉”，他应该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问题中不寻常的意味——一个甄别考官，为何要提及一个具体的、可能并不光彩的“事故”？
林凡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长官，您说的这个具体事故，我没有印象。我在第三厅期间，虽然通讯繁忙，时有延迟，但并未经历因电文延迟而差点酿成大祸的事故。或许是其他部门的情况？”
这个回答，让唐可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林凡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首接、合理地否认了。这既符合事实（如果事故是杜撰的），也显示出林凡的谨慎和对工作经历的清晰记忆，没有因为考官的权威而轻易附和。更重要的是，这种首接而坦率的否认，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我明白你的试探，但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确认的信号，或者，我无法在此刻确认。
唐可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需要林凡表现出一种技术人员的“轴”和“较真”，而不是圆滑和顺从。
“哦？没有吗？”唐可达故作沉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可能是我记混了，或者是其他渠道听来的消息。看来你们的流程还算严谨。”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带过，既掩饰了试探的意图，又顺便“肯定”了林凡所在部门的严谨性。
旁边记录的钱世明抬头看了看唐可达，又看了看林凡，觉得这段关于“通讯事故”的问答有些突兀，但细想之下，又可理解为科长在测试对方的记忆力和是否诚实，便继续低头记录。
唐可达话锋一转，开始问及林凡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以及为何选择来到此地。林凡的回答依旧保持着技术人员的“淡漠”色彩：谈及局势，多从通讯技术发展的角度，认为此地更有机会接触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谈及个人选择，则流露出一种知识分子在巨变下的茫然和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的务实态度，适当表现出对过去环境的不满和对此地的期望。
整个问答过程持续了约半小时。唐可达的问题时而温和，时而尖锐，但始终控制在专业和背景审查的范畴内。林凡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偶尔展现出技术人员的执拗（如否认那个不存在的通讯事故），整体形象构建得十分成功。
“好了，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唐可达最后说道，示意林凡可以离开了。自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考官身份的异常情绪。
“谢谢长官。”林凡起身，敬了一个礼，在赵强的示意下，平静地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唐可达看向钱世明和周干事：“你们怎么看？”
钱世明放下笔，想了想说：“科长，这个林凡回答问题很有条理，情绪稳定。关于那个通讯事故，他否认得很干脆，不像说谎。整体印象是一个有点书呆子气、专注技术的专业人员。”
周干事也微微点头，嘶哑地开口：“背景经历与档案吻合，暂时未见明显疑点。”
唐可达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深思的表情：“技术上是没问题，但这种过于专注技术、对意识形态表现淡漠的人，有时反而更需要警惕。他们缺乏强烈的归属感，容易成为‘骑墙派’。” 他这是在为最终给出“清白”评语做铺垫，先故意提出一个“隐患”，再在后续“综合考量”中将其排除，这样显得他的判断更加全面和审慎。
他拿起笔，在林凡的评估表上开始书写评语。他写得很快，措辞极其讲究：
甄别对象：林凡
评语： 该员思维清晰，反应敏捷，具备扎实的译电专业背景，记忆力确有过人之处（经简单数字测试验证）。问话过程中态度坦然，对过往经历陈述与档案记载基本吻合，尤其就个别细节（如所谓“通讯事故”）能坚持己见，显示其性格有严谨一面。对时局看法偏重技术层面，政治表态趋于保守谨慎，此点或可视为技术人员之通病，亦可解读为缺乏足够热忱，存在一定可塑性空间。然综合考量其专业能力与目前亟需技术人才之现状，初步判断其背景可信，无明显潜伏嫌疑，可纳入后续观察使用序列。建议可安排至非核心译电岗位，以观后效。
评定人：唐可达
这份评语，可谓煞费苦心。首先高度肯定了林凡的专业能力（这是事实，也是保护他的基础），然后“客观”地指出了其“政治淡漠”的“缺点”，这既符合林凡表现出来的人设，也迎合了上面“宁可疑错不可错放”的紧张心态，显得唐可达并非一味放水。最后，笔锋一转，以“亟需人才”和“可观察使用”为由，给出了“初步判断其背景可信，无明显潜伏嫌疑”的结论，并建议安排到“非核心岗位”，既满足了毛人凤要求的“控制使用”，又为林凡的潜伏提供了最合理的掩护和起点。
“世明，把记录整理好。周干事，相关档案备注一下。”唐可达将评语递给钱世明，“这个人，专业能力不错，但思想上还要多加引导。先用起来看看。”
“是，科长。”钱世明接过评估表，看着唐可达那手漂亮而有力的钢笔字，尤其是最后那句“初步判断其背景可信，无明显潜伏嫌疑”，觉得科长的判断果然周全老辣，既看到了优点，也没忽视潜在风险。
唐可达端起己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这关键的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迈出去了。他对林凡的临场表现十分满意，那份技术人员的“轴劲”和谨慎，是天生的保护色。而他自己这场精心设计的“冒险的掩护”，在旁观者看来，不过是一次严格而正常的甄别流程。
就在林凡走出安全屋，微微松了口气，准备迎接未知的下一步时；就在钱世明整理记录，赵强叫进下一位甄别对象时；远在彼岸，代号“牧鱼人”的中年人，也刚刚收到了一份由秘密渠道转来的、关于台湾方面近期动态的简单报告。报告中提到了加强对新抵人员审查的消息。
“深泉希望你己经安全过了第一关。”“牧鱼人”低声自语，走到窗前，目光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岛屿上的暗流涌动，“种子己经埋下，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和生长。要耐得住寂寞，扛得住风雨啊。”
台北西门町的安全屋内，甄别仍在继续。唐可达己经恢复了那副冷峻考官的模样，对着下一位走进来的、面色惶恐的前政府文书，开始了新一轮的问答。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