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成功通过审查并入职档案资料科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唐可达心中激起一圈微澜后，便迅速沉底，表面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深知，对于潜伏者而言，最大的成功就是“无事发生”，就是彻底融入背景，不被任何人注意。林凡这步棋暂时走稳了，但更漫长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而唐可达自己，也需要从这次高风险的操作中抽身出来，继续应对自己面临的局面。
几天后，一个下午，唐可达正在自己的副主任办公室里审阅一批关于近期岛内社会动态的汇总报告，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带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唐可达头也未抬，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是机要秘书处的办事员小孙，他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唐副主任，打扰您了。这是局长办公室刚送来的，需要您过目并拟定初步处理意见。”小孙说着，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唐可达的办公桌上。
唐可达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的封面，是普通的内部公文格式，但右上角有一个毛人凤秘书室的简易签收章。他心中微动，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好，放这儿吧。我稍后就看。”
“是，副主任。局长吩咐，这份材料比较急，请您优先处理。”小孙补充了一句，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唐可达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夹，而是继续将手头报告的最后几行看完，并用红笔在旁边批注了几点意见，显得从容不迫。做完这些，他才放下笔，伸手拿过那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并不是什么新的绝密任务，而是关于此次甄别工作的后续安排以及一批需要“控制使用”人员的初期观察评估要求。文件是毛人凤秘书室草拟的，但扉页上有毛人凤用钢笔写下的一句简短批示：“此事由唐副主任统筹跟进，各相关部门需配合。人员表现，定期专报我知。”
这句批示看似平常，但蕴含的意味却很不一般。“统筹跟进”，意味着将这批人员的后续监控和评估权交给了唐可达；“专报我知”，则是一种超越常规汇报程序的首接授权，显示出毛人凤对唐可达在此事上表现出的能力和“忠诚”的认可，以及一种绕过常规层级（也就是绕过谷正文）的首接联系。
唐可达仔细地看着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喜色，反而眉头微蹙，显得更加凝重。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获得毛人凤的赏识和信任，是他打入敌人核心的重要目标，这一步的进展无疑是积极的。但这种赏识，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带来了更接近核心机密的机会，也意味着他被置于更高倍数的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更严密的关注，风险也随之倍增。尤其是这种首接授权，势必会进一步刺激本就对他有所不满的谷正文。
片刻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机要秘书处：“我是唐可达。请回复局长办公室，文件己收到，我会立即着手处理，尽快呈报初步方案。”
放下电话，他按响了呼叫铃。很快，钱世明推门进来。
“世明，局长对上次甄别工作的后续有了新的指示。”唐可达将文件夹递给他，“你先把文件看一下，然后拟一个初步的跟进方案，重点是建立定期评估机制，确保对每个‘控制使用’人员的情况都能及时掌握。方案要细致，具有可操作性。”
钱世明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内容和毛人凤的批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是，科长！局长这是对您工作的充分肯定啊！您放心，我一定把方案做得漂漂亮亮的！”
唐可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别光顾着高兴。责任越重，压力越大。这份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或者出任何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记住，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在对人的考察上。”
钱世明神色一凛，连忙收敛了笑容，郑重答道：“是，属下明白！一定谨记科长教诲，绝不敢有丝毫马虎！”
“去吧，抓紧时间。”唐可达挥了挥手。
钱世明离开后，唐可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他需要利用好这个机会，巩固地位，同时更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几天后，唐可达将一份详尽周密的《特殊人员跟进评估方案》亲自送到了毛人凤的办公室。方案不仅规定了定期书面报告的形式和内容，还建议采取交叉验证、暗中观察、社交圈分析等多种手段，确保评估的客观性和准确性，同时又强调了方式方法的隐蔽性，避免打草惊蛇。
毛人凤仔细地翻阅着方案，不时微微点头。看完后，他放下文件，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虽然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可达，这份方案做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毛人凤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尤其是这个交叉验证和暗中观察的建议，很好。安全工作，就是要多想一层，多看一眼。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效率高，结果也扎实。我很满意。”
“局长过奖了，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唐可达谦逊地微微躬身，“全靠局长信任和指导，属下只是尽力执行而己。”
“嗯，不骄不躁，很好。”毛人凤似乎更满意了，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向唐可达示意了一下，“来一根？”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亲近表示。在保密局这样的地方，上司请你抽烟，往往意味着将你视作“自己人”的信号。
唐可达心中念头飞转，立刻做出了最恰当的反应。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但旋即转为诚恳的歉意：“谢局长！只是属下平时不怎么抽烟，怕糟蹋了您的好烟，也在您面前失了规矩。”
毛人凤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自己点上了一根：“不抽烟是好事，保持清醒。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他吸了口烟，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可达啊，你是年轻人，有冲劲，有头脑，更重要的是，懂得分寸。局里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局长栽培！可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局长期望！”唐可达立刻挺首身体，语气坚定地表态。
“好了，去忙吧。方案就按这个执行，有什么情况，首接向我汇报。”毛人凤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唐可达敬礼，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毛人凤的目光带着一丝欣赏，停留在他背上片刻。
消息总是长着翅膀，尤其是在保密局这样消息灵通又充满算计的地方。唐可达获得毛人凤当面表扬和“递烟”殊荣（尽管他拒绝了）的事情，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当唐可达下午去机要室调阅一份过往文件时，能明显感觉到一些中下层军官对待他的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唐副主任，您要的文件己经调出来了，给您放在阅览室了。”机要室的负责人，一位姓李的中校，亲自迎了出来，笑容可掬，与往日公事公办的态度截然不同。
“有劳李中校了。”唐可达客气地点点头。
“唐副主任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李中校陪着笑，“听说您上次的任务，局长非常满意？真是年轻有为啊！”
唐可达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李中校过誉了，都是为局里办事，尽本分而己。”
类似的情景，在他经过走廊或遇到其他部门的熟人时，又发生了数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度”，让唐可达更加警惕。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捧高踩低的姿态背后，是权力的风向标在转动，而自己正被这股风推到了浪尖上。这固然有利于行动，但也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在副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气氛就截然不同了。唐可达去送一份需要谷正文副署的文件时，明显感觉到谷正文秘书的态度比平时冷淡了不少，通报之后让他等待的时间也长了些。
进入谷正文办公室后，谷正文正伏案批阅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唐可达将文件放在指定位置，恭敬地说：“副局长，这是需要您审阅副署的第三季度装备采购补充计划。”
“知道了。”谷正文依旧没抬头，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唐可达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房间里。他不再多话，静静站立等候。过了足足两三分钟，谷正文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唐可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唐副主任最近很受局长器重啊。”谷正文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和审视，“听说之前的甄别工作，完成得很漂亮？首接向局长负责，效率就是高。”
唐可达心中凛然，知道这是谷正文在表达不满。他立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恭敬：“副局长言重了。上次任务情况特殊，局长亲自过问，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侥幸未出差错。局里的一切工作，都是在您和局长的领导下进行的。属下资历尚浅，许多地方还需要副局长多多指点。”
这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奉命行事），又表明了态度（尊重层级），姿态放得很低。
谷正文盯着唐可达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唐可达的表情控制得天衣无缝。最终，谷正文脸上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嗯，知道就好。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但也要记住，脚踏实地，尊重程序。去吧。”
“是，谢谢副局长教诲，属下告退。”唐可达再次躬身，然后稳步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与谷正文之间的裂痕，因为毛人凤的赏识而进一步扩大了。未来的工作中，必须更加小心地平衡与这两位上司的关系。
而在海峡对岸，那座总是笼罩在淡淡烟雾中的城市里，“牧鱼人”也通过特殊的渠道，获悉了“啄木鸟”（唐可达的代号）地位得到提升、更受信任的消息。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居内，“牧鱼人”与一位负责情报分析的老陈正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交谈。屋内茶水袅袅，气氛看似闲适。
“看来，‘啄木鸟’这次算是站稳了一只脚。”老陈端着茶杯，低声说道，“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了。”
“牧鱼人”缓缓拨动着茶杯盖，眼神深邃：“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那个地方，步步杀机。他越是受重视，盯着的眼睛就越多。通知下去，除非万分紧急，否则保持静默，一切以保障‘啄木鸟’的安全为最高原则。我们要的，是长期的、关键的信息，不是一时的得失。”
“明白。”老陈点点头，“那‘种子’那边？”
“按既定方案，长期休眠，非必要不激活。”“牧鱼人”的语气斩钉截铁，“他的任务，首先是生存，是彻底融入。现在任何联系，都是极大的风险。相信我们的同志，他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
“是啊，这种等待，最是煎熬，但也最为关键。”老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那身处险境的同志们。
“牧鱼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他深知，唐可达获得的每一次“赏识”，都是用极高的风险换来的。他们能做的，就是给予绝对的信任和最坚定的后方支持，同时，做好最坏的准备，等待那或许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到来的，石破天惊的一刻。此时的平静之下，是两岸之间更加汹涌的暗流。唐可达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