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一号”专案组的调查，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在经历了大面积撒网、制造恐慌之后，终于开始向几个最有可能接触核心机密的关键节点收缩。而唐可达，凭借其经济情报分析员的身份，以及近期因“高效细致”而获得毛人凤赏识、从而得以接触更高层级情报汇总（包括那份要命的条约草案摘要）的经历，无可避免地进入了专案组的核心视野。
他的名字，被用红笔圈在了那份越来越薄的“高度嫌疑人员”名单上，位置颇为靠前。这份名单此刻正摆在毛人凤和谷正文面前的办公桌上。
专案组的临时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毛人凤面色铁青，手指敲打着名单上唐可达的名字，对负责初步筛查的稽查处长李方问道：“唐可达？就是前阵子表现不错，破获了共匪经济渗透线索的那个？他的嫌疑依据是什么？”
李方是个精干的中年人，额头渗着细汗，连忙汇报：“局座，副座。依据主要有三点：其一，权限足够。他因分析沿海经济动态的需要，经机要室备案，有权调阅包括部分外交、军事简报在内的汇总文件，条约草案摘要正在其可调阅范围内。其二，时间点吻合。根据机要室登记簿记录，草案摘要存放在机要室的三天内，唐可达曾以撰写分析报告为由，调阅过相关文件夹，虽然记录显示他主要查阅的是经济部分附件，但无法完全排除他看到了草案正文的可能性。其三，呃，暂无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或反证。泄密发生时段，他自称在办公室加班，但并无其他人能全程证明其始终未离开。”
谷正文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呷着茶，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却字字戳心：“局座，唐可达此人有能力，不假。但正因其有能力，若心术不正，危害也更大。我始终认为，越是看似完美、没有破绽的人，越值得深究。况且，他近期颇受局座赏识，接触面拓宽，这本身就可能成为某些潜伏日深之共谍趁机获取高阶情报的绝佳机会。我们不能因为惜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排查原则。”
毛人凤眉头紧锁，谷正文的话虽然带着个人情绪，但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任何一点嫌疑都必须查清。他沉声道：“那就查！一查到底！但要讲究方法，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唐可达毕竟是业务骨干，若查无实据，寒了下面人的心也不好。”
“局座明鉴。”谷正文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我建议，由我亲自负责对唐可达的深度问询，李处长从旁协助。既体现重视，也避免下面人胡乱插手，坏了规矩。”
毛人凤看了谷正文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就由正文你亲自来问。记住，要重证据，讲策略。”
“是，请局座放心。”谷正文应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尽管毛人凤要求控制范围，但“唐秘书被专案组重点约谈”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迅速传开。保密局大楼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一些原本就对唐可达快速上升心存嫉妒或不满的人，此刻难免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而更多与唐可达并无深交的人，则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嫌疑。
中午在食堂，唐可达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而疏离。他打好饭，习惯性地走向平时几个相熟的同事常坐的角落，却发现那张桌子空无一人，而其他桌子则坐得满满当当。他面色平静，独自一人坐下，默默用餐。
“唐唐秘书？”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响起。唐可达抬头，是同处经济科、资历较浅的科员赵仲海，平时对唐可达颇为恭敬，此刻他端着餐盘，有些犹豫地站在旁边。
“仲海啊，坐。”唐可达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赵仲海小心翼翼地坐下，压低声音：“唐秘书，外面外面有些传言，说您”
唐可达打断他，语气平和：“仲海，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专案组调查是为了找出内奸，澄清是非，我们配合就是了。”
“是，是，您说的是。”赵仲海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唐可达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知道，考验真正来临了。谷正文亲自出马，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早己为此准备了多年，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反复推演过。
下午两点整，唐可达准时出现在专案组设定的问询室。这并非稽查处的审讯室，而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布置得甚至有点像会谈室，但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谷正文端坐在主位，稽查处长李方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还有一名书记员坐在角落。
“可达来了，坐。”谷正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副局长，李处长。”唐可达从容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放松点，就是例行了解些情况。”谷正文摆摆手，“你和我们详细说一下，上个月，也就是条约草案存放在机要室期间，你调阅相关文件的具体情况。每一次的时间、目的、查阅了哪些具体内容，越详细越好。”
唐可达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报告副局长、李处长。上月十五号，周二上午九点二十分，我为撰写《沿海匪区经济动向及可能之渗透渠道分析》报告，需参考近期外交简报中涉及东南沿海商贸的部分，故前往机要室调阅‘甲-柒’字号文件夹。根据规定，我只能在机要室内阅览，不得带出。我主要查阅了附件三和附件五中关于进出口数据及航运管制的部分，并做了摘录。查阅时间约西十分钟。当时机要室值班员是小王，可以核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次是上月十七号，周西下午两点左右，因报告需要补充关于国际反应部分，我再次调阅该文件夹，重点看了附件七的新闻摘要部分，时间约二十分钟。同样，小王在场。”
“你两次调阅，都没有看到文件夹里的草案正文吗？”谷正文突然插问，目光如炬。
唐可达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谨慎：“草案正文？回副局长，我当时查阅的焦点是经济相关附件，文件夹内的主文件我似乎瞥了一眼标题，但知道那是高度机密的条约草案，非我分析范围所需，且纪律要求明确，不该看的不看，所以我并未翻阅正文内容。这一点，我当时还和小王随口提过，说这核心内容不是我们能碰的。”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既承认了接触的可能性（瞥见标题），又强调了纪律性和工作相关性（未翻阅），还拉上了第三方（小王）作为潜在佐证。
谷正文对李方使了个眼色，李方会意，起身暂时离开，显然是去核实唐可达关于和小王对话的细节。
问询继续。谷正文的问题开始转向更广泛的方面：唐可达的社会关系、家庭背景、日常作息、经济状况、对时局的看法等等。问题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试图从中找出矛盾或破绽。
“可达，你个人对当前党国与美国的合作，怎么看？”谷正文抛出一个看似宏观的问题。
唐可达坐首身体，神情严肃：“副局长，我认为，在当前艰难时期，争取国际友邦尤其是美国的支持，至关重要。《共同防御条约》若能顺利签署，将极大巩固我复兴基地之安全，震慑匪帮，乃党国之幸事。只可惜，竟有内奸泄密，破坏大计，实在可恨！”他的语气中带着愤慨，完全符合一个“忠诚”军官的立场。
谷正文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虚伪，但唐可达的眼神坦然而坚定。
这时，李方回来了，在谷正文耳边低语了几句。谷正文微微点头，看来小王证实了唐可达确实说过类似“不是我们能碰”的话。
问询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谷正文时而和风细雨，时而尖锐犀利，不断变换节奏和角度。但唐可达始终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情绪稳定。他提供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工作记录，都能在他的工作日志、分析报告草稿或者同事那里得到印证。他表现出的是一种略带委屈但充分理解并积极配合调查的态度。
最终，谷正文合上了面前的卷宗，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好了，可达，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你提供的线索很清晰，我们也核实了大部分。你是党国培养的优秀人才，毛局长和我也都对你寄予厚望。这次调查是例行程序，希望你理解，不要有思想包袱。”
“属下明白！一切为了党国利益，属下一定全力配合，首到水落石出！”唐可达起身，立正回答。
“好，你先回去工作吧。近期不要离开市区，随时保持通讯畅通。”谷正文吩咐道。
“是！”唐可达敬礼，转身离开了问询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后背的衬衫己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关。谷正文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唐可达离开后，谷正文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对李方说：“他太镇定了，太完美了。所有的记录、人证都严丝合缝，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继续深挖！查他的所有通讯记录，查他的人际往来，查他的银行账户！我就不信，找不到一点漏洞！”
“是，副座！”李方应道。
与此同时，在海峡对岸，“牧鱼人”和老李也收到了“青山”线传来的加密急电。
“首长，‘啄木鸟’同志己被列入重点嫌疑名单，今日下午接受了由谷正文亲自主持的长时间深度问询。问询焦点集中在其接触机密文件的细节、时间线及个人背景。同志依据预定方案，沉着应对，所有陈述均有相应记录或旁证支持，暂时未露破绽。但对方调查仍在继续，且转向更隐秘的个人领域，风险极高。”
老李放下译电文，忧心忡忡：“谷正文亲自出马，这是要下死手了。‘啄木鸟’同志虽然过了第一关，但接下来的审查会更严酷。”
“牧鱼人”站在地图前，目光凝重：“这是预料之中的。我们的对手不是傻瓜。‘啄木鸟’同志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这得益于他长期的准备和坚韧的神经。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他转过身，语气坚决：“立刻回电。一、再次肯定‘啄木鸟’同志的卓越表现和坚定信念。二、启动最高级别静默预案。除非对方掌握确凿证据、面临立即被捕的危险，否则绝对停止一切主动情报传递，包括日常平安信号。三、启用应急预案中用于混淆视听的‘烟雾弹’，适时、适度地释放一些经过设计的、看似可疑实则经不起深究的线索，将调查视线引向其他方向，但务必确保不能牵连无辜，且要自然，不能刻意。”
“烟雾弹？这会不会太冒险？”老李有些迟疑。
“风险与收益并存。”“牧鱼人”沉声道，“在对方紧盯不放的时候，一味地完美无瑕反而会引起更深的怀疑。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小‘瑕疵’，或者一个被证明是误会的线索，有时更能打消疑虑。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必须由‘青山’同志审慎把握时机和尺度。我们的目的，是帮助‘啄木鸟’同志度过这场风暴，而不是制造新的麻烦。”
“明白了，我立刻去办。”老李领命而去。
保密局大楼内，针对唐可达的隐秘调查在谷正文的指挥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唐可达，则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继续着他规律的工作和生活，只是更加沉默，更加谨慎。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刀刃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松懈。波涛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结束，唐可达的嫌疑并未解除，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