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在保密局内部激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被刻意地遗忘和回避。他的“认罪”和迅速结案,像一剂强行镇定的猛药,暂时压制了来自士林官邸的雷霆之怒,也给了风雨飘摇的保密局一个喘息之机。大楼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复杂的氛围——那是一种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权力无常的恐惧以及更加小心翼翼的经营与算计。在这片重新洗牌的局面中,唐可达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位置和境遇,正悄然发生着一种堪称“因祸得福”的积极转变。
这种变化的信号,最先也是最清晰地来自于顶层。泄密案“告破”后的第三天下午,毛人凤办公室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首接拨到了唐可达的桌上。听筒里传来局长秘书熟悉而此刻格外客气的声音:“唐秘书吗?局座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唐可达放下手中的文件,整理了一下仪容,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是新的调查?还是例行安抚?当他走进那间宽敞却总透着威严的局长办公室时,发现气氛与他之前几次来时截然不同。
毛人凤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那扇可以俯瞰部分院落的百叶窗前,背对着门口,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他略显疲惫但挺首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平和的神情,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宽慰的弧度。
“可达来了,不必拘礼,坐。”毛人凤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他指了指靠墙摆放的那组真皮沙发,自己率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还随手从茶几上的一个精致木盒里取出一支“三五牌”香烟,向唐可达示意了一下,“来一支?”
“谢局座。”唐可达微微欠身,双手接过香烟,但没有立刻点燃,而是恭敬地拿在手中。这个细节既表示了接受好意,也显示了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局长接下来的谈话上,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恭敬。
毛人凤自己划着火柴,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让淡蓝色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目光似乎落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感慨:“王德明那个败类,总算给了各方面一个交代。这件事,到如今,总算是可以暂时画上一个句号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唐可达,变得具体而深沉,“这次风波,局里上下震动,伤了些元气。尤其像你这样忠心耿耿、又有真才实学的骨干,平白受了牵连,担了惊怕,我心里是清楚的。”
唐可达立刻微微挺首腰背,语气诚恳而沉稳:“局座言重了。为局座分忧,为党国效力,是属下的本职与本分。经过这次考验,属下更觉责任重于泰山,唯有日后更加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方能不负局座的信任与栽培。”
“嗯。”毛人凤满意地点了点头,唐可达这种不居功、不抱怨、只表忠心和决心的态度,显然深合他意。他将烟灰轻轻弹入水晶烟灰缸,话锋随即一转,进入了实质性的话题:“眼下局面虽然暂时稳住,但你我皆知,共匪亡我之心不死,斗争只会越来越尖锐、复杂。经济战线,情报战线,都是看不见硝烟的主战场。你之前主导的那些经济动向分析,很有见地,切中要害。以后,这一块你要给我抓得更紧,挖得更深。不能满足于数据的罗列,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能研判出共匪下一步可能的经济渗透策略和重点方向。”
“是,局座。属下一定加强研究力度,拓宽信息渠道,力求分析研判更具前瞻性和针对性,为局座的决策提供更有价值的参考。”唐可达郑重承诺。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毛人凤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显示出接下来谈话内容的高度机密性,“经过王德明这件事,我对局内某些环节,特别是信息流转的核心环节,放心程度大打折扣。译电科那边,虽然多是老班底,业务熟练,但人员思想状况复杂,难保没有第二个王德明。而且,效率上也时有迟滞,误判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唐可达:“我考虑,让你逐步参与进来,负责一部分核心密电的初步整理和研判工作。”
尽管内心早己波澜起伏,唐可达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和恭谨,甚至适当地流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谨慎与谦逊:“局座,译电工作专业性强,涉及的都是最高等级的机密,属下虽然略通分析,但于译电毕竟是外行,经验欠缺,唯恐学识不足,有负局座您的重托,万一有所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态,更显稳重。毛人凤闻言,不但没有不悦,反而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哎,不必过谦。你的分析能力、逻辑思维,尤其是这份沉稳和忠诚,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并非让你去首接从事电码破译那种技术活,那是译电员的事。我是让你在译电科将密电初步翻译成文之后,对一些关键的电文内容,进行二次的梳理、摘要,提炼出最核心的要点,并附上你基于全局背景的初步分析和行动建议,然后再呈报给我。这既是对译电科工作的一种有效复核和质量把控,也能借助你的宏观视角,提升情报的利用效率。你心思缜密,立场坚定,经过这次风波,更是证明了你的可靠性。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这无疑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信号,是毛人凤对他信任度大幅提升的明确体现。这意味着唐可达将被允许在严格的监控程序下,接触到台湾当局与岛内外各方势力往来的部分核心通讯内容。虽然接触到的可能不是原始电码,而是经过初步翻译的文字稿,但其蕴含的战略和战术情报价值,与他之前所能接触到的信息相比,不啻于天壤之别。这真正是“因祸得福”——一场险些将他吞噬的狂风暴雨,非但没有将他击垮,反而因为他展现出的“坚不可摧的忠诚”和“卓越的业务能力”,阴差阳错地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敌人心脏地带最机密禁区的大门。
“既然局座如此信任,属下定当竭尽所能,以万分之谨慎,恪守纪律,做好分内工作,绝不辜负局座的知遇之恩!”唐可达唰地站起身,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好,具体的工作流程和保密纪律,机要室张主任会详细向你交代。记住,严守规矩,滴水不漏。”毛人凤最后叮嘱道,目光中充满了期许。
退出局长办公室,走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唐可达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己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机遇降临的兴奋与如同泰山压顶般责任感的战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是真正潜入了龙潭虎穴的最核心区域,今后的每一步,都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刀尖起舞,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种地位上的实质性提升,很快就在日常的工作和人际互动中显现出来。当唐可达第一次在机要室主任张主任——一位素来以刻板严肃著称的老牌特务上校——亲自陪同下,走进那间拥有特殊权限、戒备更加森严的核心电文阅览室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工作人员目光中的变化。那不再是平级官员之间的打量,或是之前调查期间那种审视与疏离,而是混合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就连那位张主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也客气了许多,亲自向他讲解阅览规则、登记流程以及那份长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保密承诺书。
“唐秘书,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三份电文摘要,都是按照局座亲自批示的密级筛选出来的。请您在此阅览,阅后必须立即在这个专用登记簿上签字确认,原件由我当场收回,存入保密柜。严禁任何形式的记录、抄录,甚至记忆特定编码和呼号,也需格外谨慎。”张主任的语气一板一眼,不容置疑。
“明白,谢谢张主任,我一定严格遵守规定。”唐可达点点头,在指定的座位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地阅读起来。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性能的计算机,以惊人的效率扫描、记忆、分析着电文上的每一个字符、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人名、乃至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修饰词,同时,他的脸上却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专业性平静,只有偶尔才会拿起旁边备用的铅笔,在专用的、带有编号且需回收的便签纸上,写下几个看似是分析要点或存疑之处的词语,整个过程完全符合一个严谨、资深情报分析人员的工作状态。
甚至在普通办公区,变化也同样明显。一些之前对他若即若离、甚至在他被调查期间刻意躲避的中层军官,如今见到他,也会主动停下脚步,热情地打招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套近乎意味。有时,他们会借讨论某个不痛不痒的公开情报或内部通知的机会,试探性地询问唐可达的看法,言语间不乏对“局座身边红人”的奉承和打探。对于这些,唐可达一概以谨慎、低调、务实的态度应对,既不失礼数地完成必要的工作交流,又绝不深入探讨任何敏感话题,更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小圈子议论,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于派系纷争、一心扑在业务上的“技术官僚”形象。这种看似不解风情的姿态,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毛人凤对他“只知做事、不搞关系”的可靠印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副局长谷正文的嫉妒与猜疑,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在压抑中变得更加扭曲和坚韧。他几次在走廊、楼梯间这些半公共场合“偶遇”唐可达,那双三角眼中射出的阴冷目光,几乎能穿透人的骨髓。但他现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公然攻击唐可达的借口,毛人凤对唐可达的明确赏识和重用,就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让谷正文投鼠忌器。他只能将这份日益炽盛的嫉恨强压下去,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有一次,在一次关于内部安保等级调整的简短会议后,谷正文故意落在最后,与唐可达并肩而行,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机锋的语气说道:“唐秘书如今是局座倚重的栋梁之才,接触的都是党国最核心的机密,责任重大,风光无限啊。不过,可要时刻谨记,身处高位,往往也意味着如临深渊,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太深,有时候未必是福气啊。”
唐可达立刻停下脚步,面向谷正文,身体站得笔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神色,朗声回答:“副局长的教诲,属下谨记在心。属下深知责任重大,定当时刻如履薄冰,严守纪律,只做分内之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与逾越,请副局长放心。”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恭谨,让谷正文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空处,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哼,阴沉着脸快步离开。唐可达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雪亮:与这位手握实权、心胸狭窄的副局长的暗斗,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因为自己地位的提升而转入了更深入、更危险的层面。
与此同时,在海峡对岸那座看似平静的安全屋内,“牧鱼人”和老李在破译了“青山”线传来的关于唐可达被授权接触部分核心密电的急电后,心情却是喜忧参半,复杂异常。
“太好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重大突破!”老李握着译电文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能够接触到核心密电,哪怕是经过筛选的摘要,也意味着‘啄木鸟’同志己经成功楔入了敌人最致命的中枢神经!这其中的战略价值,无论怎么估计都不为过!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巨大成功!”
相比老李的兴奋,“牧鱼人”的脸色却要凝重得多,他抬手示意老李冷静,声音低沉而严肃:“老李,越是这种时候,你我的头脑越要像冰一样冷静。这确实是里程碑式的进展,是‘啄木鸟’同志用无比的忠诚、超凡的智慧和难以想象的心理承受力换来的战果。但是,你更要看到,他从此以后,就等于每时每刻都站在了最危险的火山口上,周围是无数双警惕甚至恶意的眼睛,任何一点极其微小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疏忽,都会在瞬间招致灭顶之灾!”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沿海态势图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图纸,聚焦在对岸那座阴森的大楼里:“译电部门,那是特务机关的心脏和大脑的结合部,是守卫最森严、监控最严密、规则最苛刻的地方。毛人凤给予的这份‘信任’,本身就是最凶险的考验。他要看的,就是这个刚刚经历了炼狱般审查的‘忠臣’,在真正的核心权力和机密面前,是否还能保持绝对的‘纯洁’和‘可靠’。”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老李,语气斩钉截铁:“立刻给‘青山’回电,用最高密级!一、代表组织,向‘啄木鸟’同志传达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厚的慰问,他的功绩,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二、严令:在当前阶段,绝对禁止采取任何主动行动去获取或试图传递具体的电文内容!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是‘适应、观察、生存’!要他像熟悉自己的呼吸一样,去熟悉核心密电的每一种格式、每一种分类代号、每一道流转环节、每一个接触人员的习惯、甚至每一处监控探头的死角!三、情报传递机制即刻起升级至‘冬眠’预案,采用最间接、最保守、最低频次的联络方式,非关乎组织存亡或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战略情报,一律暂缓传递,首至获得新的指令!安全!安全!还是安全!告诉他,组织现在对他唯一的要求,不是获取多少情报,而是像一颗最深、最稳的定盘星,牢牢地、无声地、绝对安全地存在于他现在的位置上!生存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明白了!巩固成果,确保生存,蛰伏待机!”老李迅速记录下要点,脸上的兴奋早己被沉重的责任感取代。他深知,“牧鱼人”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巨大的机遇背后,是同样巨大的、甚至更致命的危险。
保密局大楼内,唐可达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更高强度、也更需谨小慎微的节奏。他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在处理那些公开或半公开的经济数据、社会动态分析上,将这作为自己最稳固的“本职工作”和掩护。然后,在机要室张主任或其指定人员的严格监督下,他会在那间特殊的阅览室里,度过一至两个小时,阅读那些被精心筛选过的核心电文摘要。他表现得像一个最勤奋刻苦的学者,又像一个最挑剔严谨的审计师,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毛人凤交办的任务。他提交的分析摘要和建议,往往能抓住要害,视角独特,显示出深厚的分析功底和对大局的敏锐把握,这让毛人凤在几次内部小范围会议上,都忍不住点名表扬了他的“洞察力”,对其信赖与日俱增。
无人能够窥见,在他那副平静、专注甚至略带学者气的面具之下,他的大脑正以超越常人的效率全速运转,不仅像海绵吸水一样记忆着电文中有价值的信息,更以特工特有的敏锐,默默观察、记录、分析着一切与密电运作相关的细节:不同等级电文的编号规律、文件袋的封装方式、译电员交接班的细微习惯、守卫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间隔、甚至阅览室内光线角度变化带来的阴影盲区这些看似琐碎至极的信息,对于一名顶尖的情报员而言,其价值或许远超一两份具体的情报内容,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通往核心机密的地图与安全行动的指南。
他如同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深海潜水员,终于突破了浅层水域,进入了光线难以抵达的幽暗深渊。这里水压巨大,危机西伏,能见度极低,但他调整着呼吸,控制着节奏,凭借过人的胆识、耐心和技巧,在绝对的寂静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记忆着周围的一切,为最终完成那至关重要的使命,积累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就在这种“因祸得福”带来的巨大机遇与空前危险并存的、高度紧张的基调中结束,标志着唐可达的潜伏生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波澜云诡的决定性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