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台北特有的湿热，即使紧闭门窗，那股黏腻感也似乎能渗透进来。唐可达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专注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务文件，而是一张他自己手绘的、只有他能完全看懂的草图——上面用各种简略符号标注着机要室主任办公室的内部布局、保险柜位置、家具摆放、视线角度，以及根据长期观察记录下的警卫巡逻路径和时间节点。
“堡垒计划”的核心内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与张明义建立的深厚“私交”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但如何安全地穿过这扇门，触及那个墨绿色的“莫斯勒”保险柜，并从中获取情报，是横亘在面前最艰巨的挑战。他深知，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将万劫不复。行动方案必须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并且要为可能出现的故障准备好备份方案。
他摒弃了所有冲动和侥幸心理，开始冷静地、系统地设计多种可能的行为路径，并逐一评估其可行性与风险。
方案一：利用保险柜保养日（下月五号上午）。
这个方案最初看似最具诱惑力。保险柜会被“永固”锁行的师傅打开，提供了首接观察内部结构甚至锁具机制的机会。
操作设想：借口公务前往机要室，利用与张明义的熟悉关系，在保养期间“偶然”停留，观察开柜过程。或者，设法在保养前后，利用人员进出稍显混乱的时机，做点什么。
优势分析：保险柜处于开启状态，物理障碍暂时解除。
风险研判：风险极高，几乎不可行。 首先，保养期间，必有张明义信任的人员（如小许和内勤组人员）全程紧盯，外人（锁行师傅）也在场，人多眼杂，任何非常规的靠近或关注都会显得异常醒目。其次，张明义本人很可能也会格外关注，其职业敏感度在此时会提到最高。最后，保养过程可能涉及内部清点或短暂的文件移动，守卫只会更加森严。此方案更像是敌方设下的陷阱，而非机会。
结论：果断放弃。 组织之前的指示完全正确，保养日绝非行动时机，反而应主动规避，以免引火烧身。
方案二：制造意外事件调虎离山。
例如，在夜间或周末，制造火警、断电或其他突发状况，引开警卫注意力，趁机潜入。
操作设想：需要外部配合，制造小范围、可控的混乱，利用警卫应对事件的短暂空档。
优势分析：若能成功引开注意力，可创造短暂的时间窗口。
风险研判：风险巨大，且不可控因素太多。 首先，在保密局核心区域制造意外，本身就会引发最高规格的调查，极易暴露行动意图。其次，警卫应对突发事件有标准流程，未必会全部离开岗位，甚至可能启动应急方案，导致区域被迅速封锁。再次，如何确保在混乱中自己能准确、快速地打开保险柜？时间压力巨大。最后，此举将首接暴露内部存在问题的严重性，后果不堪设想。
结论：否决。 过于激进，成功率低，后患无穷，不符合长期潜伏和稳妥获取情报的原则。
方案三：利用节假日或夜间值班机会。
这是唯一一个看似存在一定操作空间的方案。核心在于利用人员稀少、警惕性相对降低的时段，并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唐可达本人能够合法留在局里，并有机会接近机要室。
操作设想：重点考虑春节、中秋等重要节日。届时局内大部分人员休假，只留有必要值班人员。如果能将自己和张明义（或其他能接触机要室钥匙/密码的人）的值班时间安排在同一时段，尤其是相对宽松的白天时段，再设法创造与目标人物独处的机会，并使其暂时失去警觉（如使用药物），然后利用提前观察掌握的信息和练习的开锁技巧，快速行动。
优势分析：节假日期间，大楼内部人员极少，巡逻频率可能按常规进行甚至略有降低，心理松懈是普遍现象。利用值班安排，可使自身存在合理化。若能控制住关键人物（如张明义），风险相对可控。
风险研判：风险依然极高，但存在通过周密策划进行管控的可能。风险点在于：1 值班安排是否能如愿操控？2 使用药物的剂量、起效时间和效果能否精确控制，且不留下痕迹？3 开锁过程是否顺利，需要多长时间？4 如何确保行动过程中不被其他极少量的值班人员或巡逻警卫意外发现？5 行动后如何完美恢复现场，消除一切痕迹？
结论：作为重点研究方向。 这是所有糟糕方案中相对最不糟糕的一个，其成功依赖于对细节的极致把控和对人性的精准利用。
唐可达将思路聚焦于第三方案，开始进行更深层次的推演。他首先考虑时机：春节是华人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假期较长，人员流动大，值班安排相对松散，是可能性最大的窗口。其次是中秋，但假期较短。他倾向于选择春节。
接着是关键环节：如何确保自己和张明义一起值班？这需要巧妙的操作。他可以提前一段时间，在与张明义闲聊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春节可能无特别安排，愿意多值点班，让有家室的同事多休息的想法，给张明义留下一个“顾全大局、体贴同事”的印象。等到局里真正开始安排春节值班时，他或许可以私下向负责排班的副秘书长（与他关系尚可）委婉表达，希望能与张主任安排在同一班次，理由是“张主任经验丰富，自己第一次参与重大节日值班，有老同志带着更安心”。这种合情合理的请求，被满足的可能性较大。
然后是“调虎离山”和“潜入”的具体步骤。他设想在值班日，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如请教一份复杂文件的处理意见，或分享家里带来的好茶、点心），将张明义邀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或一个相对隔离的空间。然后在茶水中放入适量安眠药，使其陷入沉睡。接下来，利用张明义身上的钥匙（或凭借记忆中的密码）进入机要室，开启保险柜。这需要他在此之前，必须通过某种方式确认或获取密码，并熟练掌握开锁技巧。
最大的不确定点在于密码。 他回忆所有与张明义的交谈，试图找到线索。张明义曾提过儿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但这些是否会被用作密码？特工的谨慎很可能不会使用如此明显的数字。他需要更细致的观察，比如张明义操作保险柜时手的细微动作（虽然几乎不可能看到），或者其生活中是否有其他有特殊意义的数字组合。
开锁技巧也需要立即开始秘密练习。他可以通过“青山”线，请求组织提供类似型号保险柜的构造原理图和解锁技术要点，利用业余时间，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进行模拟训练。
最后是应急预案。如果下药失败？如果开锁超时？如果被人意外发现？必须为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设计好应对和撤离方案，甚至包括在最坏情况下，如何保护组织、切断联系。
思路逐渐清晰，一个以“春节值班”为核心框架的行动方案雏形，在唐可达的脑海中形成。虽然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看到了一条理论上可以尝试的路径。
他将第三方案的详细构思、利弊分析、所需前置条件（如获取密码信息、练习开锁）以及巨大风险，整理成一份极其详尽的报告，通过绝密渠道，向大陆方面汇报，请求组织的研判和指示。
大陆方面，福建山区的指挥部内，“牧鱼人”陆明德和老李在油灯下，仔细研究着“啄木鸟”传来的长电文。电文内容之详细、思虑之周密，让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地下工作者都为之动容。
“了不起的心理素质和策划能力。”老李感叹，“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几乎考虑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他倾向于第三方案，利用春节值班。”
“牧鱼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电文上，特别是关于风险研判的部分。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计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尤其是对张明义用药和开启保险柜这两个环节，任何一个出问题，都是灭顶之灾。”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指挥所内踱步：“但是，他分析得对。相比于其他方案，这是在当前条件下，唯一一条可能存在的路径。‘堡垒计划’的重要性，值得我们冒这个险，但必须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老李：“给‘啄木鸟’回电。第一，原则同意其以第三方案（节假日值班）为基本方向进行深入准备和策划。第二，强调这是最高风险行动，批准进入准备阶段，不等于批准执行。最终执行令，需根据届时具体情况，由组织评估后下达。第三，指示他立即着手进行以下准备工作：”
“1 情报准备：利用与张明义的信任关系，以极度谨慎、自然的方式，尝试搜集任何可能与保险柜密码相关的信息（如其对数字的偏好、重要日期等），但严禁任何首接打探或冒险行为。”
“2 技能准备：组织会尽快通过安全渠道，为其提供莫斯勒保险柜相关型号的技开资料和训练方法。要求其利用业余时间，秘密进行高强度练习，务必达到熟练、快速开启的程度。”
“3 条件准备：开始为春节值班安排进行铺垫，务求自然、不引人怀疑。同时，详细规划行动当天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药物种类剂量估算（组织会提供专业建议）、撤离路线、应急预案等，形成更详细的方案再报。”
“第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提醒他，无论计划多么周密，都必须做好随时放弃的准备。一旦出现任何不可控因素或预感不对，宁可放弃机会，也绝不能冒险。生存是第一位的，我们输不起‘啄木鸟’这颗棋子。”
“明白！”老李迅速记录，“我立刻去办。会强调，这是准备，不是执行。安全始终压倒一切。”
在台北，唐可达收到了组织的回复。看到“原则同意”和“批准进入准备阶段”的字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并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知道，最艰巨、最细致的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他就像一名即将冲击珠穆朗玛峰的登山者，虽然看到了路线，但真正的挑战在于攀登过程中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和应对极端环境的能力。
他将手绘的草图小心收起，锁进暗格。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起草一份看似寻常的、关于近期电文分析工作小结的报告，以此作为掩护，内心却己开始构思如何“自然”地打探数字信息，以及如何向副秘书长“委婉”地表达关于春节值班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