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石将军牺牲的悲恸尚未在唐可达心中化开,更沉重的阴云便接踵而至。保密局大楼内的“清道夫”行动依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但另一种更为隐秘、却更加刺痛神经的信息,如同渗过石缝的冰水,悄然在这座森严堡垒的某些角落蔓延。这信息关乎另外两位重要人物的最终结局,他们的名字与吴石一起,铭刻在这段黑暗历史的英雄谱上——陈宝仓,聂曦。
关于他们最后时刻的讯息,并非通过正式渠道传达,那太危险,也太迟缓。它们是碎片,是回声,是通过那些尚未完全泯灭良知的底层狱卒、或是心有戚戚却敢怒不敢言的文职人员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用叹息、用眼神、用一张匆匆塞过的、写着隐晦字句的纸条传递出来的。这些碎片,在唐可达以及少数知情者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幅惨烈而壮阔的英雄终章。
关于陈宝仓将军的消息,首先来自于档案科一次偶然的“错漏”。一名对唐可达抱有同情、曾受过其小恩惠的年轻档案员,在整理一批待销毁的临时审讯记录摘要时,发现了一份没有正式编号、字迹潦草的单页。上面简短记录了一次针对“重犯陈”的突击审讯,日期就在几天前。记录显示,审讯者暴跳如雷,因为“犯陈”自始至终沉默以对,任凭拷打,拒不承认任何指控,也未吐露半分有用信息,只在最后被拖回牢房时,用嘶哑的声音说了句:“尔等终将自食其果。” 年轻档案员心惊肉跳,趁人不备,将这张纸偷偷带出,在楼梯间塞给了唐可达,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逃走。
唐可达躲在洗手间的隔间里,看完了这寥寥数语。他能想象那位沙场宿将,在敌人的酷刑下,以沉默作为最强大的武器,用蔑视作为最后的抗争。那嘶哑的诅咒,不是失败者的哀鸣,而是预言家对倒行逆施者掷下的审判。陈将军的结局,虽无吴石将军绝笔诗般的壮怀激烈,却以其磐石般的沉默和决绝,展现了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关于聂曦上校就义前的细节,则来自于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渠道。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唐可达被机要室主任张明义悄悄叫到他的办公室。张明义的精神几乎己经处于崩溃边缘,眼窝深陷,双手不停地颤抖。他关紧门,神经质地西下张望,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对唐可达说:
“唐秘书你听说了吗聂曦聂曦上校他”
唐可达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问:“张主任,聂曦上校怎么了?”
“昨天昨天在马场町”张明义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后怕,“是我一个远房表侄他在警备司令部当差,负责外围警戒他回来跟我说说那个人那个姓聂的上校,真是条汉子押出去的时候,一路昂着头到了地方,执行官照例问还有什么话说他他居然笑了!”
张明义说到这里,瞳孔放大,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场景:“我表侄说,他从来没见过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疯子的笑就是很平静,很从容,好像不是去死,是去赴宴一样!他还对着那些拿枪的人说‘你们手里的枪,能打死我聂曦,但打不死千千万万个我!’然后然后就”
张明义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他与其说是在向唐可达倾诉,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积压己久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他或许是想从唐可达这里寻求一丝虚幻的安慰,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分担这可怕的秘密。
唐可达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聂曦那“从容的笑容”,透过张明义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转述,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震撼人心。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洞穿了敌人虚张声势的笑容,是一种信仰和理想达到极致后所绽放出的光芒。这光芒,不仅照亮了刑场,也刺穿了张明义这种苟活者脆弱的心灵。
“张主任,”唐可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冷静的语气说道,“这些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再对第二个人提起。现在局里风声紧,传出去,对你、对你表侄,都没好处。”
张明义猛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危险的话,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唐秘书你说得对!我糊涂了!我我这是吓糊涂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他几乎是把唐可达推出了办公室,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大陆方面,闽省指挥点。
当陈宝仓、聂曦二人确认牺牲的消息,连同一些零星的、关于他们最后时刻的侧面描述(包括聂曦从容就义的细节)通过绝密渠道辗转传来时,指挥点内刚刚为吴石将军举行的简易追悼仪式所带来的悲恸,再次被加深了。
老李拿着电文,的手比上次更加沉重。他走到一首站在海图前,仿佛石化了的陆明德身后,声音沙哑而沉痛:“老陆陈宝仓同志聂曦同志也确认牺牲了。聂曦同志就义前面对敌人的枪口从容不迫含笑而去”
陆明德的背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回头。海图上,台湾岛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上面,仿佛又多了几个用鲜血画出的标记。
“含笑而去好好一个含笑而去!”陆明德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力量,“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光芒却锐利得吓人:“敌人以为杀了他们,就能吓倒我们?做梦!聂曦同志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答!那笑容告诉敌人,也告诉我们所有人——真理和正义是杀不死的!一个人倒下去,千千万万个人会站起来!”
指挥点内所有的同志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悲愤与决绝。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凝聚。
“记录!”陆明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向中央社会部补充报告陈宝仓、聂曦同志英勇就义的详细情况,尤其要写明聂曦同志临危不惧、笑对屠刀的壮举!同时,通报给我们所有一线的同志:英雄们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信仰,他们的精神永垂不朽!我辈唯有前赴后继,奋斗到底,方能告慰英灵于九泉!将聂曦同志‘笑容从容’的事迹,作为鼓舞士气的强大精神武器!”
“是!”老李和所有同志齐声应道,声音在狭小的指挥点内回荡,充满了悲壮的力量。
在台北,唐可达再次将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外是台北沉寂的夜色,而他的内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陈宝仓的沉默抗争,聂曦的从容笑容,与吴石的绝笔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无比悲怆、却又无比雄壮的英雄交响乐。
他再次以水代酒,面向虚空,默默祭奠。这一次,他的悲伤依旧深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英雄气概深深洗礼后的净化与坚定。他回想起聂曦那传说中的笑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是对死亡的蔑视,是对信仰的极致忠诚,是对未来必胜的绝对信心。
“同志们你们未走完的路,我来走。你们未看见的黎明,我们终将看见。”唐可达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谷正文的网正在收紧,那张通行证的事情随时可能彻底暴露。英雄们的牺牲,如同最后的助推剂,让他彻底抛开了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他必须行动,在自己倒下之前,尽可能多地完成任务,或者为后续的同志铺路,哪怕是像聂曦一样,带着从容的笑容,走向最终的归宿。
悲歌己然唱响,但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