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部长那番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表态，如同在汹涌的暗流中投下了一块定锚石。针对唐建川的猜忌和潜在的攻击，被暂时压制了下去。文化局里那些原本游移不定、或明或暗打量他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疏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人们意识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似乎毫无背景的唐科长，其根系可能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与更高层面的力量有着隐秘的联系。这层无形的保护罩，让唐建川获得了一段相对平静的喘息之机。
然而，大环境的肃杀之气并未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批判会、学习会、检举揭发会，名目繁多，频率密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薄如蝉翼，一句无心之言，一个不经意的表情，都可能被无限解读，引来祸端。口号震天响，标语贴满墙，一种狂热的、非理性的浪潮席卷着各个角落。
在这片喧嚣与躁动中，唐建川却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冷澈沉静。他严格恪守着自己定下的“认真工作，谨慎发言”的准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尚能正常运转的具体业务中。他深知，在狂潮中，随波逐流或硬碰硬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唯有锚定于具体的事务，方能于惊涛骇浪中觅得一方立足之地。
他当前最主要的工作，是负责一批地方古籍文献的抢救性整理与校勘。这是一项耗时费力、看似与火热斗争格格不入的“冷板凳”工作，也因此，在运动初期并未受到太多冲击。几大箱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线装书、地方志、文人手札，堆放在科室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成了唐建川暂时的避风港。
每天，他准时上班，泡上一杯浓茶，然后便钻进那间小小的资料室。窗外是高音喇叭里传来的激昂口号和革命歌曲，窗内则是他伏案疾书的沙沙声和翻阅古籍的细微声响。他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拂去书页上的积尘，用专用的工具轻轻展平卷曲的边角，再对照不同版本，一字一句地校勘、标点、撰写提要。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致的细致，任何一点浮躁和急功近利都会导致错误。而这，恰恰符合唐建川此刻的心境——他需要这种绝对的专注，来隔绝外界的纷扰，抚平内心的波澜。
老李有时会探头进来，看着埋首于故纸堆中的唐建川，脸上带着难以言表的复杂神情。他压低声音说：“老唐，还是你这儿清静。外面唉，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还是你好，有这些老古董陪着。”
唐建川从书堆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淡淡一笑：“总要有人做这些事。老祖宗的东西，能抢救一点是一点。”
他避开了对时局的首接评论，将工作意义归结于文化传承本身，这是一种安全的表达方式。
老李叹口气，摇摇头走了。他或许不理解唐建川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但在潜意识里，又隐隐有些羡慕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定力。
年轻的小孙则是另一种状态。他充满了革命的激情，但又对眼前复杂的斗争感到迷茫和一丝恐惧。他会拿着抄满语录的笔记本，困惑地问唐建川：“唐科长，你说，我们这样天天校对这些老古董，是不是有点脱离当前的斗争大方向？是不是应该更积极地投入到批判中去？”
唐建川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朝气却又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心中掠过一丝怜悯。他想到了当年在台湾，那些被狂热意识形态裹挟的年轻特务。他不能首接否定小孙的热情，那会引火烧身，但他可以引导。
“小孙，”他语气平和，像一位耐心的师长，“批判错误思想，是为了建设新文化。但新文化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对旧文化有鉴别、有扬弃。我们把这些古籍整理清楚，弄明白里面哪些是精华，值得继承，哪些是糟粕，必须抛弃，这本身就是在为建设新文化打基础，是一项很扎实的工作。革命工作，有冲锋陷阵，也要有后勤保障嘛。把分配给你的工作做好，做扎实，就是最好的投入斗争。”
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将眼前具体的工作与宏大的目标联系起来，赋予了这份“冷板凳”工作以正当性和价值。这让小孙似懂非懂，但至少减少了他的焦虑和负罪感。“嗯，唐科长，您说得对！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把第三卷的目录再核对一遍！”小孙似乎找到了方向，又充满干劲地回去了。
除了埋头业务，唐建川在言行上也极为克制。在各种学习会、讨论会上，他从不主动发言，除非被点名。被要求表态时，他的发言总是言简意赅，严格遵循报纸社论和上级文件的口径，绝不添加任何个人发挥，更不涉及具体的人与事。他发言时语气平稳，目光诚恳，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绝无出彩之处。他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正确”而“平庸”的表态之后。
对于单位里蔓延的揭发检举风气，他更是敬而远之。当有人私下向他暗示，某位同事可能“历史不清”或“言论有问题”，希望他“提供线索”时，他总是以“不了解情况”、“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他牢记着隐蔽战线工作的铁律：不轻易怀疑同志，不主动构陷他人。这种在狂澜中的坚守，看似消极，却需要巨大的道德勇气和内心的定力。
一天傍晚，下班时间己过，科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唐建川还在资料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校对一卷关于本地明代海防的手稿。窗外，批斗游行的口号声隐约可闻，与室内古老的文字形成了奇异而刺痛的对照。手稿中记载了当年抗倭将士的英勇事迹，字里行间洋溢着的保家卫国的赤诚，穿越数百年的时光，与他内心的某种情感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他想起了吴石将军在狱中写下的诗句，想起了陈宝仓、聂曦视死如归的身影。他们为之奋斗牺牲的，绝不是一个充满猜忌、斗争和文化荒漠的国度。他们所追求的主义，其光芒不应被眼前的迷雾所遮蔽。此刻，他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抢救这些即将湮灭的文献，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守护一种文明的薪火，一种历史的真实。这与他在另一条战线上守护的秘密，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为了真相和未来。
他轻轻抚过泛黄脆弱的纸页，动作更加小心翼翼。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他在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寻找到的一处精神锚地，是他对那个最初理想无声的坚守。
夜色渐深，他终于校对完最后一页，仔细地合上手稿，放进特制的函套中。他关上台灯，资料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微弱的光。西周寂静无声，外面的喧嚣也暂时平息了。他静静地坐着，在黑暗中，感受着内心的平静。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变幻，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份由惨痛经历和坚定信仰锤炼出的本心，如同这深藏在故纸堆中的文明印记，不会被轻易摧毁。他锁好门，走出文化局大楼，清冷的夜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步伐沉稳地融入了夜色之中。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缓缓移动，坚定地指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