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等待与压抑中,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速度流淌。轰轰烈烈的运动高潮似乎过去了,但留下的并非雨过天晴的明朗,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普遍的疲惫与谨慎。街头巷尾的大字报残迹犹在,如同尚未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狂热与伤痛。社会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秩序,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但人与人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笑容少了,话语谨慎了,连邻里间的串门都变得稀罕。
唐建川依旧在文化局资料室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日复一日地与泛黄的故纸堆为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的时间却像是停滞了。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融入背景,如同墙角那只安静的旧书架,落满灰尘,却承载着不为人知的重量。他严格遵守着自己定下的准则:认真工作,谨慎发言,不参与任何非必要的交往,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是一种生存智慧,也是一种无奈的蛰伏。
然而,生命的本能与组织的隐性关怀,并未因环境的严酷而完全断绝。大约在七十年代初,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单位里一位平日里还算说得上几句话、为人相对厚道的老大姐,在食堂吃饭时,看似无意地坐到了唐建川对面。
“唐同志,一个人吃饭啊?”老大姐一边拨拉着碗里没什么油水的青菜,一边闲聊般开口。
“嗯,习惯了。”唐建川点点头,态度温和而疏离。
老大姐打量了他一下,叹了口气:“唉,你说你这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过,也不是个事儿。工作要紧,生活也得有个着落啊。”
唐建川笑了笑,没接话。这类话题,在当下显得既奢侈又敏感。
老大姐却似乎打定了主意,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远房外甥女,在纺织厂上班,叫李玉梅。人挺本分,也踏实,就是就是命不太好,前些年她爱人厂里出了事故,没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我看你们倒是挺合适的。都是老实过日子的人。”
唐建川愣住了。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依然是那个代号“海螺”的潜伏者,过往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普通的婚姻生活隔绝开来。而且,在这种年月,组建家庭意味着更多的牵挂,也更易暴露软肋。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老大姐眼中并非完全是撮合,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在那个年代常见的,对“成分有问题”或“背景复杂”的单身者的某种同情与担忧——一个没有家庭的人,似乎更显得“不正常”,更易被审视。组建一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更好的保护色。而且,组织上虽然从未明言,但那位神秘的“王副部长”通过渠道传递的关怀中,似乎也隐含着一层让他“安定下来,融入正常生活”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谢谢您费心,我考虑考虑。”
几天后,在一次极其隐秘的、通过特定方式确认安全的间接联系中,唐建川将这件事作为一个需要“组织把关”的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回复来得简单而明确:“可接触了解,自行权衡,安全第一,组织备案。”
有了这个底线,唐建川才同意与那位名叫李玉梅的女同志见一面。见面安排得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就在介绍人老大姐家里,吃了一顿便饭。李玉梅人如其名,像一株安静的玉兰,眉眼温和,话不多,带着一种经历过创伤后的平静与坚韧。她是普通的纺织女工,出身清白,经历简单,最大的“复杂”就是寡妇身份。席间,她大多沉默,偶尔回答问题时,语气朴实,眼神干净。
唐建川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算计与机心,只有一种渴望安稳过日子的朴素愿望。这种简单,在这种复杂的时局下,反而显得珍贵。他想起了朱枫,想起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再看看眼前这个只想过寻常日子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无法给她波澜壮阔的爱情,或许只能提供一份平静的、相互扶持的安稳。而这,对李玉梅来说,可能就己足够。
接触了几次,都是在这种平淡甚至有些沉闷的氛围中进行。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更多的是对现实生活的务实考量。李玉梅对唐建川的印象是“话少,稳重,像个文化人,虽然成分可能有点模糊,但看样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而唐建川,则在李玉梅的简单和对他过往的“空白”(她只知道他是个文化局的干部,结过婚,妻子病故了——这是组织为他准备的履历)中,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平静感。
他们的结合,如同那个年代许多婚姻一样,更像是一种生存策略和相互取暖。婚礼极其简单,就在单位开了证明,在街道办事处登了记,请介绍人和一两位不得不请的领导吃了点糖果,就算完成了。没有宴席,没有仪式,新房就是唐建川那间小小的宿舍隔出的一个单间。
婚后的生活,平淡得近乎琐碎。李玉梅是个勤快本分的女人,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懂唐建川看的那些深奥的古籍,也不关心文化局那些微妙的人事关系,她的世界就是工厂、家庭、柴米油盐。她偶尔会好奇地问起唐建川“以前”的事,唐建川总是用几句含糊的话带过,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问了。两人相敬如宾,更像是一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融洽的室友。
然而,这种平淡,对唐建川来说,却是一种难得的治愈。下班回家,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碗热饭在桌上。虽然交流不深,但那种家的烟火气,渐渐驱散了他心底的一部分孤寂和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也将它视为对过去出生入死的一种补偿。
几年后,李玉梅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的降生,给这个沉闷的小家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喜悦。唐建川给儿子取名“唐继业”,寓意平凡,只希望他继承一份安稳的家业,平安长大。抱着怀中柔软的小生命,看着李玉梅脸上满足而疲惫的笑容,唐建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柔情。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责任与牵挂,将他更深地锚定在这看似庸常却真实的人间。
他依然关注着外界的风声,依然通过极其隐晦的渠道,留意着朱枫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他知道朱枫似乎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虽然工作可能受到了影响,但人总算获得了相对的自由,据说被安排到了郊县的一所中学当老师,离开了风暴的中心。知道她安好,唐建川心中那份沉重的牵挂,才稍稍减轻了一些。他们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曾经有过短暂的交集,共同经历过最黑暗的时光,如今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运行,遥相致意。
漫长的等待,在孩子的啼哭声、妻子的唠叨声、以及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似乎不再那么难熬。唐建川知道,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个人的意志而停留,他无力改变大环境,只能在这洪流的边缘,努力守护好自己这一叶小小的扁舟,和舟上的人。他等待着,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平安,更是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未能看到的明天,为了怀中这个新生命能够在一个更清明的世界里成长。这等待,因有了新的寄托,而显得不再纯粹是煎熬,也包含了一丝微茫的、关于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