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午后，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城市边缘的滨河公园，是新近才修建开放的，成了附近居民休闲散步的好去处。河堤经过加固和绿化，铺设了平整的步道，两岸新栽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唐建川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淑芬给他织的灰色毛衣，缓步走在沿河的步道上。他的步伐比几年前更慢了一些，需要时不时借助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木制手杖。淑芬走在他身边，穿着素净的棉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点水果。他们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最普通的退休老夫妻一样，在天气晴好的日子，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儿子唐建军今天休息，也陪着来了，走在父亲另一侧，稍稍落后半步，既是一种陪伴，也是一种无声的照看。孙子小远己经上了大学，今天学校有活动，没有一起来。
“这公园修得是真不错，”淑芬望着河对岸新起的住宅楼群，语气里带着满足，“以前这就是条臭水沟，边上全是杂草荒地，现在多敞亮。”
“嗯，变化是大。”唐建川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有工人在维护草坪，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几座起重机正在作业，预示着新的建设仍在继续。这一切，与他记忆深处那些紧张、灰暗、危机西伏的画面，恍如隔世。
唐建军接话道：“爸，妈，听说这边还要建一个更大的湿地生态公园，到时候环境更好。现在大家都讲究生活质量了。”
“是啊，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淑芬笑着应和，悄悄看了丈夫一眼。她注意到，唐建川近来愈发沉默，但神色中的那种常年挥之不去的、极细微的紧绷感，似乎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融入生活后的松弛与平和。她知道，这是那枚钥匙捐出去之后，丈夫心里最后那点牵挂真正放下了。
他们在一处面向河湾的长椅上坐下。淑芬拿出保温杯，给唐建川倒了杯温水。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不远处，有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慢行，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一对和他们年纪相仿的老夫妇挽着手臂，慢悠悠地散步；还有几个穿着练功服的老人在空地上打着太极，动作舒缓而专注。
河对岸，传来隐隐约约的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但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像是这座城市蓬勃生长的脉搏。
唐建川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温暖的杯子，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一切。他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安享晚年的同龄人，看着这片宁静祥和的景象。他的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平静的日常，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
淑芬和唐建军都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他们知道，老人需要这样的时刻。
唐建川的思绪，的确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初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与惊惧，想起了在保密局大楼里如履薄冰的日夜，想起了与吴石将军最后一次秘密接头的紧张，想起了听闻噩耗时的窒息与悲愤，想起了狱中的酷刑与煎熬，想起了“陨落”计划执行前的决绝，想起了跨越海峡归来时的恍如隔世，想起了在安全屋里接受审查时的郑重，想起了隐姓埋名、努力适应平凡生活的点滴，也想起了与朱枫在晚年那份默契的、沉静的相知。
这一生，从穿越伊始的旁观者，到被迫融入时代的挣扎者，再到主动选择成为历史的参与者、奋斗者，最终，归于一个平凡生活的守护者和见证者。波澜壮阔与平淡无奇，惊心动魄与细水长流，如此矛盾又如此自然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独一无二的生命轨迹。
他曾手握能影响战局的情报，周旋于敌营高层；也曾为一份文件、一次会面而殚精竭虑，在刀尖上跳舞。而如今，他最大的“任务”，是按时吃药，是陪着老伴散步，是听儿子聊聊工作，是等孙子周末回来吃顿饭。
这种平凡，对他而言，不是褪色，不是沉寂，而是一种抵达，一种沉淀。是无数牺牲换来的珍贵果实，是他和他那些未能归来的战友们，曾经用生命去追逐和捍卫的终极目标。
他看着眼前嬉戏的孩童，他们不必再经历战火与离乱；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轻人，他们可以自由地追求学业、事业和爱情；他看着这片安宁的土地，它正在充满希望地走向未来。
这一切，就是答案。
他曾经的所有付出，所有隐忍，所有痛苦，所有牺牲（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他战友的），在这片日常的、生机勃勃的烟火气面前，都找到了最终的意义和价值。他守护了它，最终也融入了它。他不再是历史的特殊注脚，而是化作了这安宁画卷中最不起眼却又必不可少的一笔。
“爸，累不累？要不要再走走？”唐建军轻声问道，怕父亲坐久了着凉。
唐建川从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对儿子露出一个温和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轻松的笑容：“不累，再坐一会儿。这儿挺好。”
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些许，透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真正恬淡。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春风拂面，听着远处传来的、生活的各种声音。
淑芬悄悄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他的手背粗糙，有了老年斑，但温暖而稳定。
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只有最寻常的午后，最平凡的家人陪伴。但对他——曾经的“海螺”，如今的唐建川——而言，这恰恰是他一生跌宕起伏后，所能触摸到的、最踏实、最珍贵的幸福。
他的路，从非凡归于平凡，最终汇入了这片他曾用生命去捍卫的、广阔而宁静的人间烟火。第西卷的故事，在这平淡而温暖的午后光影中，静静地走向了终点。前方，或许还有更长的路，但那将是完全属于平凡生活的、另一种从容的步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