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川的离世，如同秋叶般静美，但在这座他守护了后半生的城市一角，依然激起了层层涟漪。简单的讣告，按照他生前的意愿和组织的建议，只刊登在了本市一份发行量不大的晚报角落，措辞极其简洁：“原市文化局退休干部唐建川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x年x月x日逝世，享年xx岁。定于x月x日在xx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谨此讣闻。”
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辉煌的功绩概述，只有“退休干部”这个最平凡的身份。这符合他一贯的低调，也契合了某种更深层的需要。然而，真正需要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告别仪式那天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仿佛天公也在默默垂泪。殡仪馆最小的一间告别厅里，布置得异常素洁。正中央悬挂着唐建川晚年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照片，周围摆放着家人和少数几位至亲好友敬献的花圈。厅内回荡着低沉的哀乐，气氛庄重而肃穆。
淑芬在儿子唐建军和孙子唐远的搀扶下，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胸前别着白花，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她脸色苍白，眼神哀戚，但腰杆挺得笔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唐建军神情凝重，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唐远则紧抿着嘴唇，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悲伤，搀扶着祖母的手臂坚定有力。
最早到来的是老陈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胸前别着白花，步履有些蹒跚。他走到灵前，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鞠躬了事，而是停下脚步，凝视着老友的遗像，缓缓地、极其标准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久违的、却依旧带着军人硬骨的军礼。他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告别。然后，他走到淑芬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淑芬妹子节哀建川兄，是条真正的汉子他先走一步，去和战友们团聚了是喜丧啊”他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真诚的理解和安慰。淑芬含泪点头，用力回握他的手。
接着到来的是唐建川原单位——市文化局离退休办公室的代表，一位姓王的科长。他带着两个花圈，代表单位表示哀悼，与唐建军简短握手，说了几句“唐老为文化事业做出过贡献，我们永远怀念他”之类的场面话，仪式化却也不失尊重。唐建军代为答谢。
随后，来了几位唐建军在工厂里的老同事和邻居，他们低声安慰着家属，表达着惋惜。告别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荡，但每一个到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真挚的悲伤。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前，告别厅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让唐建军和淑芬都微微一愣。那是一位穿着深色外套、围着素色丝巾、头发花白、气质清雅的老妇人。她独自一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步履从容，目光平静中蕴含着深沉的哀思。
她缓步走到灵前，默默地凝视着唐建川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弯腰，都仿佛承载着数十年的风雨与默契。然后，她走到淑芬面前。
“朱枫同志”淑芬哽咽着，想要说什么。
朱枫轻轻握住淑芬的双手，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稳定。她看着淑芬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淑芬大姐，节哀顺变。可达同志他走得安详，是无憾的。他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但这句“对得起所有人”，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是对唐建川一生最深刻、最知情的评价。淑芬的眼泪再次涌出，用力点头。
朱枫又看向唐建军和唐远，目光温和而带着一种长辈的嘱托：“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奶奶）。”然后，她便默默地走到一旁，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全程再无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仿佛在履行一个跨越了生死的约定。她的到来，无声，却重若千钧，她代表的，是那段被尘封的历史，是那些未能前来的英魂。
简单的告别仪式结束后，按照唐建川生前反复交代、并经过组织同意的遗嘱，他的遗体被火化。没有举行大规模的送葬队伍，只有至亲好友，捧着那个覆盖着党旗的骨灰盒，乘坐一辆中巴车，前往江边码头。
天空依旧飘着细雨，江面烟波浩渺，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码头上，一艘小型公务艇己经静静等候。除了唐建川的家人和朱枫、老陈头外，还有两位穿着深色便装、气质沉稳、自称是“党史研究室”同志的中年男子在场，他们神情肃穆，代表着组织的最后送行。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中进行。
唐建军捧着父亲的骨灰盒，淑芬捧着一束洁白的菊花，唐远捧着祖父的遗像，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踏上甲板。朱枫和老陈头紧随其后，那两位“党史研究室”的同志也登上了船，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默默致意。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小船缓缓离开码头，向着江水深处、向着海峡的方向驶去。雨丝打在船舷和江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肃穆。
到了预定的江心位置，船速慢了下来，最终停住。船长和船员们都自发地站到一侧，脱帽致哀。
唐建军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打开了那做工古朴的骨灰盒。淑芬将手中的菊花，一瓣一瓣，轻轻撒入江中。白色的花瓣在灰暗的江面上漂浮，随波逐流，像一个个小小的寄托。
然后，唐建军双手颤抖着，将父亲的骨灰，混合着花瓣，缓缓地、庄重地撒向宽阔的江面。灰白色的粉末融入浑浊的江水，瞬间消失不见，仿佛回归了这片他挚爱并守护的土地，又仿佛随着江流，奔向那片他曾为之浴血奋战、魂牵梦萦的海峡。
“爸，一路走好！”唐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开。
“爷爷，再见！”唐远朝着江水大声喊道，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
淑芬望着江水，喃喃低语：“建川，安心去吧都照你的意思办了”
老陈头面向江水，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朱枫静静地站在船舷边，望着骨灰消散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哀伤，她轻轻哼起了一段模糊的、几乎听不清曲调的旋律，像是古老的挽歌，又像是无声的告别。
那两位“党史研究室”的同志，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墓碑，没有坟茔。但就在这江水奔流、天地苍茫之间，一座无形的、却比任何金石都更加坚固的丰碑，己然矗立。这座丰碑，刻着的不是“唐建川”这个名字，而是“忠诚”、“信仰”、“牺牲”与“无名”。它矗立在历史的长河中，矗立在知情人心的心里，也必将矗立在后来者仰望的精神高地上。
骨灰撒放完毕，小船缓缓调头，驶回码头。来的时候，船上载着悲伤与思念；回去的时候，船上载着释然与传承。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一缕微光，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唐建川，这位曾经的“海螺”，以这种最彻底的方式，融入了祖国的山河，完成了他最终的、也是最为彻底的“沉默”。他的肉体消失了，但他的精神，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的理想与牺牲，却如同这奔流不息的江水，永远流淌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化为了一座永恒的、无形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