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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出人头地(1 / 1)

四马路,番菜馆。

虽然市面萧条,但这里的包厢依然烟雾缭绕。只是往日里谈笑风生的猜拳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低语和频繁的叹息。

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面沉如水。坐在他对面的,是利用钱庄的掌柜何庆祥,还有几位在南市有些头脸的中小钱庄东家。

“中华通商银行那个姓陈的,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陆达生忍不住开口骂娘,“他怎么不去抢?我给他看的可是十六铺最好的两间仓库,外带开平矿务局的一千股股票!市面上只要稍微回暖,这些东西至少值八万两!他给我开两万八?我呸!”

“陆兄,消消气。”

何庆祥苦着一张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个陈阿福是留洋回来的,心比炭还黑,学的都是洋鬼子的伎俩,我看就是吃人肉不吐骨头。咱们几家也是老字号了,我就不信,这上海滩离了他通商银行,咱们就活不下去?”

“就是!”旁边一个小钱庄的王老板附和道,“我听说了,徐润徐二爷已经在活动了,说是要请李中堂出面。只要朝廷的官银一到,或者招商局那边分红发下来,咱们的银根一松,谁还稀罕他那点臭钱?”

陆达生冷哼一声,

“我已经让跑街带着青帮那些地痞去挨家挨户收账了,哪怕是把老宅的地契抵给当铺,我也要挺过这一关。我就不信,这天还能一直塌着?

咱们钱庄几十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在阴沟里翻船?陈阿福想捡我的便宜,门都没有!告诉柜上,凡是来要债的,一律挡回去,就说我在杭州谈生意,过几天就回款!”

这些老板们嘴上虽然硬,但眼神却是个顶个的虚。

他们都在赌,赌洋人不会看着上海滩完蛋,赌朝廷会救市,赌自己能比别人多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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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市大东门外。

由于连续的钱庄倒闭潮,市面上的庄票信用彻底崩塌。老百姓和商户们像疯了一样,手里挥舞着各色庄票,要把它们换成现银。

“恒兴钱庄”的门面并不大,平日里做些小额拆借。

掌柜的老张是个本分人,因为贪图高息,年前拆借了两万两银子给一个做生意的亲戚,听说托了大关系,和金嘉记的老板搭上线,一起炒票子,结果金嘉记一倒,那亲戚卷铺盖跑了,留给老张一屁股烂账。

“开门!开门!”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门外聚集了上百号人,有卖菜的小贩,有把棺材本存进去的孤寡老人,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帮打手。

“张掌柜,你给我出来!昨天还看见你在弄堂口喝粥,今天就装死?”

“我的血汗钱啊!那是给我儿娶媳妇的钱!”

门板终于承受不住重压,“轰”的一声倒塌了。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狭窄的柜台。

老张掌柜躲在柜台底下,浑身发抖。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已经烂透了的账本,嘴里念念有词:“我有地契我有抵押别急,别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来。

“还钱!”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吼道。

“各位各位街坊”老张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容我几天,真的,我去求了人,他们正在验我的地契”

“骗鬼去吧!”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只烂鞋底狠狠抽在了老张脸上。紧接着,拳头、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

“打死这个骗子!”

“打死他!”

老张的惨叫声从凄厉转为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当巡捕房的哨声终于响起,巡捕挥舞着警棍冲散人群时,恒兴钱庄的大堂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老张躺在碎裂的算盘珠子和满地废纸中,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张没来得及兑现的庄票,那张脸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

这一幕,被刚好“路过”这里的几个钱庄伙计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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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兴钱庄的惨案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海滩。

但这还不是最让钱庄老板们胆寒的。

真正击碎他们心理防线的,是来自官府的一纸公文。

上海道台衙门为了平息民愤,在洋人的压力下,决定“严办奸商”。

当日下午,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那个在番菜馆里发誓不低头的硬骨头,在自己的公馆里被抓了。

不是巡捕房抓的,是道台衙门的差役。

理由很简单:挪用存银,致使民怨沸腾,意图潜逃。

据说陆达生被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体面的皮袍子,嘴里大喊着:“我有资产!我有开平的股票!我是冤枉的!”

但没人听他的。

陆达生被戴上沉重的木枷,直接扔进了死牢。

听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为了让他吐出藏匿的银子,狱卒就动了大刑。

与此同时,几家关联的钱庄老板也被陆续下狱。

一时间,上海滩的商界风声鹤唳。原本那些指望“拖字诀”的老板们,看着陆达生的下场,再看看恒兴钱庄老张的尸体,终于彻底崩溃了。

比起倾家荡产,保住一条命似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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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些可怜的蚂蚁。”

韦德用英语对身边的怡和洋行代表说道,“几个月前,他们还以为自己掌握了金融的炼金术。那个叫徐润的,甚至想在房地产上跟我们叫板。现在呢?他们正在排队等着跳黄浦江。”

“听说那个叫陈阿福的傻小子,正在大肆收抵押品放贷?”

怡和洋行的代表切了一块牛排,漫不经心地问。

“哦,那个香港病秧子的马前卒。”

韦德不屑地笑了笑,“他在玩火。他以为他在抄底,其实是在接盘。现在的价格还不是底。等到胡雪岩的生丝彻底烂在仓库里,等到中法战争的炮声一响,那些抵押品会比泥土还便宜。到时候,我们再去接手陈阿福的银行,那才是真正的收割。”

“不过,他现在的做法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韦德抿了一口酒,眼神冷酷,“他帮我们清理了尸体,维持了表面的秩序,让租界不至于太混乱。等他吃饱了撑死的时候,我们再来切开他的肚子。”

洋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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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通商银行,贵宾接待室。

大厅里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出门坐轿子,见人鼻孔朝天。但今天,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抱着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或者文件袋,垂头丧气。

两个西装革履的经理站在陈阿福的办公室门口,负责维持秩序。

“利用钱庄,何老板,请进。”

何庆祥——那个几天前还在骂陈阿福心黑的掌柜,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去。

“陈陈先生。”

何庆祥在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这是利用钱庄名下的三处房产地契,还有还有我们库房的两百箱顶级茶叶的仓单。都在这里了。”

陈阿福头都没抬,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椅子,随后示意身边的一个老掌柜验货。

“地契是南市的,位置一般,现在市价大概跌了六成。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在库房的日子不短了。”

何庆祥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兄!沈先生!看在同行的份上,那茶叶只是外面一层包装受潮,里面是好的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先生,您行行好,稍微抬点手,给我四折不,三八折也行啊!”

“何老板,恒兴钱庄的老张死了,你知道吗?”陈阿福淡淡地问。

何庆祥浑身一颤:“知知道。”

“陆达生进去了,就在刚才,衙门那边传来消息,他招架不住刑讯,已经把祖宅都招出来了,但还是不够还债。”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何庆祥面前,“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买你的东西,是在求我救你的命。你的这些烂账,身子骨能扛的住?”

何庆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五折,我说过了,你们总是不当回事,人人都来我这里讨价还价。”

“我懒得和你们这些死到临头的人解释,明明是在用我的真金白银救你们,还一副骄纵蛮横的样子,还是上海滩的老百姓把你们喂的太饱了。”

“南市的地我不要,茶叶你可以不卖。”陈阿福转身走回座位,“送客。叫下一位。”

“卖!我卖!”

何庆祥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一旁的老掌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份契约,上面沾着何庆祥红色的印泥,像是一滴鲜血。他突然明白了陈阿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狠,这些钱庄老板还会抱有幻想,还会拖延,直到把整个上海滩拖进深渊。

刮骨疗毒,痛不可当,但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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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黑透了。

钟声又敲过了一下,中华通商银行那扇雕花繁复的铁门,在四名护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合上。

门外并没有散场。

哪怕闭了门,那条长街上依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掌柜、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缩在车蓬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不肯离去。

二楼,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陈阿福敞开领口,指间夹着一根古巴雪茄,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起下巴,俯瞰着脚下那片焦虑中挣扎的众生相。

那些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金山”、“银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无非是谁下刀而已。

或许只有亲身见过无数磕头的场面,见过那些上海滩钱业的“老爷”们卑躬屈膝地讨好自己,亲自尝试过一言以定生死的权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个过于高大的身影压制着的自己,才终于在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个曾经躲在大哥身后的自己,曾经用笑容化解苦难和委屈的自己,曾经自卑敏感,早早就学会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学那些先进知识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远去。

他这些日子,恍惚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掌握的东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惧。

而这些,不过是困在香港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这一刀落下,整个上海滩都在看着他陈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对着这凄风苦雨的上海滩,喃喃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里一整天的话:

“十里洋场,金粉未销,已是遍地老弱。

天发杀机,雷霆震怒,倒不如这黄金万两压身。

待到闯完这次龙潭虎穴,我要这满城权贵尽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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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棉袄,缩着脖子走在虹口熙华德路。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冷大饼,这是今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旗昌丝厂的大烟囱没冒过烟。

“阿莲,走快点,听说今天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开,去晚了怕是没牌子领。”

说话的是桂婶,一个四十来岁的宁波女人,走路有点跛,前年在机器上磕的。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和她一样,除了简单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婶子,你说洋人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往年最多也就停个半月。”

阿莲加快了脚步,

“谁晓得?听码头上扛大包的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说是钱庄都在收银根,什么’倒账’不‘倒账’的,咱们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蚕茧里的丝还难抽。”

桂婶啐了一口痰,“咱们就是命贱,停工三个月,家里那两张嘴都快去喝西北风了。要是再不开工,我只能把丫头卖去长三堂子里做烧火丫头了。”

阿莲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赌鬼男人,还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三个月,她靠给人家缝补烂衣裳,一天赚两三个铜板,连咸菜都买不起。

昨晚听见那男人在梦里骂娘,说要是再没钱,就把阿莲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厂房大楼渐渐显出了轮廓。

听说这美国洋行的缫丝厂效益不好,去年辞退了一百多个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个月,

好不容易复工,大家都很积极。

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着头巾的苏北籍和宁波籍女工。

“开门了!开门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扇沉重的铁栅栏门嘎吱作响地拉开。

几个穿着黑布对襟褂子、腰里别着家伙事的壮汉,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阿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开工,都是徐把头拿着花名册点名,谁嗓门大谁就能挤进去抢个好位子。今天这阵势,透着股邪气。

“都别挤!排队!一个个进来!”

打手吼道,“今天不进车间,所有人,往东边的三号仓库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不去车间?那今天不算工钱了?”

“三号仓库?那是堆废茧子的地方,阴森森的,去那干嘛?”

阿莲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里挪。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扬的那面星条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把剪刀——这是缫丝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条;进门,或许还能搏一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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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仓库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这里以前确实是堆废茧的,虽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味依旧钻进鼻孔。

那是蚕蛹在热水中煮熟、发酵后的味道,阿莲闻了五年,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洗澡都洗不掉。

几百个女工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来。

仓库顶上吊着几盏昏暗的灯,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高处的一排气窗,透进几束惨淡的晨光。

“作孽啊,这是要干什么?关猪猡吗?”

桂婶紧紧抓着阿莲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阿莲的肉里。

阿莲没说话,她的眼睛在适应了昏暗后,迅速扫视着周围。仓库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崭新的芦席和粗布被褥,还有几十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着糙米饭和咸菜汤。

这不像是要开工缫丝,倒像是要过日子?

“肃静!”

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嘈杂。

仓库正中间用木箱搭起了一个高台,一个穿着长衫马褂、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这是旗昌丝厂的管事,姓吴。

吴管事身后,站着那个洋人大班的翻译,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底下的女工们。

“各位嫂子、妹子,都静一静。”

吴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晓得大家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苦。大班仁慈,体恤大家没米下锅,今儿个特意把大家召回来。”

底下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仁慈?谁不知道,洋行的仁慈从来都是带血的。

吴管事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外头的市面大家也晓得,乱得很。这次喊大家回来复工,厂里定了个新规矩。”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六个月。从今天起,往后六个月,这厂门,许进不许出。”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六个月不让回家?”

“我家阿毛还在吃奶啊!”

“我男人瘫在床上没人管啊!”

“这哪里是做工,这是坐牢啊!”

阿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个月?把她们关在这里六个月?这要干嘛?

“都给我闭嘴!”吴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女工们吓得缩成一团,不满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管事冷笑一声:“叫什么叫?听我说完!这六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看见那边的铺盖没有?公司发的,新的!看见那边的饭桶没有?管饱!每天两顿干的,不掺沙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最要紧的是,这六个月的工钱,翻倍。现结,不压账。每个月月底,直接发鹰洋!”

“翻倍”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阿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拿到三块大洋,还要被工头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块六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大洋,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给阿爹买副好点的棺材板,甚至还能剩下点给自己赎身,不用再看那个赌鬼男人的脸色。

可是,六个月不能回家,在这严防死守的的厂子里,人还能受得了吗?

吴管事看着底下女工们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点也不着急。

他太了解这些穷鬼了。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只要加一点点铜板,她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向火坑。

“大门就在后面。”

吴管事指了指身后,“不想干的,现在就滚蛋。出了这个门,以后旗昌丝厂永不录用。想留下的,去那边按手印,领铺盖,拿这一两银子的上工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当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响声,像是砸在每个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说,也甭惦记家里的男人,领了这块鹰洋,今天就回家安顿好,今日天黑之前回来,要是敢昧下钱不回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没有人动。

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味道,但也带着饥饿和寒冷。里面是未知的,坐监一样的恐惧,却有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那一声声银元的脆响。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阿莲认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户区,家里爹妈都抽大烟,把她卖进厂里顶债。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个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一张写满了洋文和汉字的纸上。

“拿去。”账房先生丢给她一块银元。

小翠抓起银元,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转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缩到了墙角,倒是连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为了这几块钱,把命搭在这里,值吗?”

桂婶在阿莲耳边嘀咕,声音在发抖,“阿莲,咱们走吧。六个月啊,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指不定让咱们干啥啊。”

阿莲看着桂婶,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灰,

“婶子,你回去吃什么?”阿莲问得很轻,很冷。

桂婶愣住了。

“回去也是饿死,还要被男人打。”阿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银元上,“在这里,起码饭管饱,没人打。”

“咱们在旗昌洋行干了这么久,虽说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没短过咱们工钱,我得留下。”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道,哪里不是牢笼?家里是小的牢笼,这工厂是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选个给钱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双布满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滚烫的水里,指尖泛白,皮肤起皱,像是老树皮。

“名字。”账房先生头也不抬。

“沈阿莲。”

“按手印。”

冰凉的红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莲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纸上碾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罗纹。

她接过那一块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

听见身后传来桂婶的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婶也跟上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几十个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或者胆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吴管事站在前面,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都签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现在听好了规矩!”

“第一,每天卯时上工,亥时收工,中午,晚上半个时辰吃饭。”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许离开车间。谁要是敢偷懒,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阿莲抱着双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那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却烫得她想哭。

总归有钱赚,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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