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
“真的亮了！”
江舟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身边的几个老技术员，哭得比他还大声。
“我的天……颜色这么正……”
“跟真的一样……”
车间门口，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王厂长亲信，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他们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意走到样机前，轻轻抚摸着微热的外壳。
她成功了。
就在这时。
“嘀嘀
”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辆崭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直接开到了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先下来，他拉开后座车门，一个头发微白、气度不凡的男人走了下来。
“何主任！”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是省工业厅的一把手，何主任。
跟在何主任身后的，是一个腆着肚子、满脸油光的男人。
市工业局的张副处长。
也是王德发在市里的靠山。
张副处长一眼就看到了被战士们押着的王德发，还有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一开口，官威十足。
“谁给你们的权力，在工厂里动用军队？”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顾砚深。
“顾团长是吧？你好大的官威啊！”
“部队的手，都伸到我们地方企业内部来了？”
“这是严重违反纪律！我要向军区举报你！”
一顶“军人干政”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几个刚燃起希望的工人，脸色又白了。
他们不怕流氓厂长，可他们怕这种官官相护。
顾砚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看那个叫嚣的张副处长一眼。
他对着何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双手递给了何主任的秘书，谢科长。
“何主任，这里是彩电厂厂长王德发，贪污国家财产，用劣质材料替换进口零件，险些造成重大生产事故的全部证据。”
“包括他的亲笔供词，和已经被转移藏匿的原始账本。”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谢科长打开文件袋，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何主任身边，将里面的东西递了过去。
何主任的脸色，随着翻动的纸页，一分一分地阴沉下去。
张副处长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
林晚意推着那台电视机，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何主任面前，不卑不亢。
“何主任，报告再详细，也不如亲眼看一看。”
她弯腰，按下了电视的开关。
“啪嗒。”
屏幕亮起。
那面鲜艳的红旗，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比刚才更加稳定，更加鲜活。
何主任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
他一辈子跟工业产品打交道，什么样的机器没见过？
可眼前的画面，还是让他感到了震撼。
这个年代的彩电，能出影就不错了。
色彩？大多是偏色、失真的。
可这台电视……
红是红，绿是绿。
清晰得能看见旗帜上的每一条纹路。
“这……”
何主任伸出手，像是想触摸一下那虚拟的画面。
“这是我们自己组装出来的？”
“是的。”林晚意回答，“用得就是那批被王德发认定为‘报废’的零件。”
何主任回头，死死地盯着脸色惨白的张副处-长。
“好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处长，你们市局的监管，就是这么做的？”
张副处长浑身一颤，汗如雨下。
“主任……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突然。
“滋—”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闪，变成了一片雪花。
信号断了。
张副处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跳了起来。
“我就说！”
他指着电视机，声音又恢复了尖利。
“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我就说是碰巧亮了一下！”
“何主任您看，根本不稳定！这就是在糊弄领导，浪费国家资源！”
工人们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
江舟急得满头大汗，冲过去检查天线。
可那根天线是临时架在窗台上的，他捣鼓了半天，屏幕上还是一片雪花。
绝望。
刚刚升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破灭了。
就在这时。
一直被顾砚深抱在怀里的顾安，不耐烦地皱了皱他小小的眉头。
他觉得这些大人，很吵。
也觉得屏幕上的雪花，很碍眼。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窗框的一个角落。
那是江舟为了接地，随便搭上去的一根电线。
电线头，正好压在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铁。”
顾安吐出一个字，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嫌弃。
“坏。”
他又加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刘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
“接地干扰！”
江舟也如梦初醒，赶紧冲过去。
他把那根电线的线头，从生锈的铁皮上挪开，夹在了一旁干净的铝合金窗框上。
瞬间。
“滋”
雪花消失。
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猛地跳了出来。
画面稳定得像一幅油画。
红旗飘扬，甚至能听到风声。
全场，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顾砚深怀里的那个小不点。
张副处长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十斤黄连还难看。
“好！”
何主任猛地一拍手，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去看电视，也没去看那些技术员。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安。
“哈哈哈哈！”
“好小子！你才是我们的大专家啊！”
何主任笑得无比开怀，伸出手就要去抱顾安。
“来，让何伯伯抱抱！”
顾安看着那张凑过来的笑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小小的身子一扭，直接把脸埋进了顾砚深的怀里。
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何主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副处长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让你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林晚意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解围。
她怀里的顾宁，突然笑了起来。
小丫头像个糯米团子，对着何主任张开了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
“伯伯……抱！”
声音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糖。
何主任的尴尬，瞬间被这天籁般的童音融化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从林晚意怀里接过了顾宁。
顾宁一点也不认生。
她抱着何主任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留下一个亮晶晶的口水印。
“哎哟！”
何主任的心，彻底化了。
“这女娃娃，真是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他抱着顾宁，颠了颠，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收敛。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张副处长，声音冷了下来。
“张处长。”
“是吧？”
“这个彩电项目，从今天起，由省厅直接接管，列为省级重点项目。”
“至于你们市局……”
何主任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监管不力，识人不明！回去，给我写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查！”
“还有！”
他指着瘫在地上的王德发。
“这种国家的蛀虫，必须严惩！从重处理！”
张副处长的腿，软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王德发的后台，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何主任抱着怀里咯咯笑的顾宁，目光再次落在那台色彩鲜艳的电视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