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缓缓放下手里的小瓷勺。
勺子和碗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片刻意制造的安静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孙翠花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孩子正在长身体，能吃饱就好。”
林晚意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还带着一丝笑意。
孙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感觉自己铆足了劲的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不。
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林晚意那句话，那神态，仿佛她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只是一个不懂事的疯婆子在胡言乱语。
周围几个正在纳凉的家属，有人没忍住，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压了下去，但那丝笑意还是被孙翠花捕捉到了。
她的脸，由红转青。
“吃饱？那也得看吃的是什么！”
孙翠花被气得口不择言，一把将自己身边正啃着窝窝头的儿子拉到身前。
“我们家大虎，一顿能吃三个大窝窝头！”
她拍着儿子的胸脯，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看看这身板！这才是革命的接班人！结实！”
“哪像有的孩子，养得跟个瓷娃娃似的，风一吹就倒！”
她口沫横飞。
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
林晚意没理她。
她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慢条斯理地打开。
几颗红得发亮的果子，滚了出来。
那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表皮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蜜，晶莹剔透。
像红宝石。
一股清甜的果香，瞬间飘散开。
正抓着干硬窝窝头猛啃的大虎，动作停住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意手里的果子。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宁宁，吃个果果。”
林晚意拿起一颗，放进女儿顾宁张开的小嘴里。
顾宁满足地砸吧砸吧嘴，小脸上全是幸福。
那鲜红欲滴的果子，衬得大虎手里那黄黑色的窝窝头，简直就像一块泥巴。
“哇——”
大虎手里的窝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林晚意手里的小红果，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吃那个红果果！”
哭声又响又亮，引得更多人看了过来。
孙翠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她气急败坏地在儿子背上拍了一巴掌。
“一个破果子有什么好吃的！有窝窝头顶饿吗！”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也忍不住往那几颗果子上瞟。
真好看。
闻着也真香。
大虎哭得更凶了，满地打滚。
“我就要！我就要！”
孙翠花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她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针扎似的刺在身上。
为了挽回面子，她咬了咬牙，换上一副蛮横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哭了！”
她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玩弹珠的小孩。
“去！跟他们玩去！你不是孩子王吗？让他们都听你的！”
大虎一听这个，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已经变得耀武扬威。
他像一头小牛，横冲直撞地跑过去。
一把就将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男孩推倒在地。
地上的弹珠，被他悉数抢到手里。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大虎把五颜六色的弹珠高高举起，得意地炫耀着。
被推倒的小男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孙翠花看着这一幕，终于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我们家大虎，就是有本事。”她对着空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林晚意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儿子顾安，正安静地坐在草地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对周围的吵闹有任何反应。
小小的身体，专注地对着面前的一堆“破烂”。
几根细铁丝，一小块木头，还有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牛皮筋。
他的小手，胖乎乎的，却异常灵活。
一根铁丝，在他手里弯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牛皮筋，被他小心地绷在木块的两端。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大虎抢完了弹珠，觉得没意思。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顾安。
还有顾安手里那个奇奇怪怪的“玩具”。
大虎的眼睛亮了。
那个“破烂”，他没见过。
他丢下手里的弹珠，迈开小短腿，朝着顾安就冲了过去。
“喂！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玩玩！”
他一边跑，一边喊，语气是命令式的。
孙翠花看见了，非但没阻止，反而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她就想看看，这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养出来的儿子，是不是也一样是个软柿子。
顾安抬起了头。
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冲过来的大虎。
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
大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就要去抢顾安手里的那个木头架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个装置的瞬间。
顾安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用食指，在紧绷的牛皮筋上，轻轻一拨。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一颗早已安放在木架上的小石子，不偏不倚地弹了出去。
石子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不偏不倚。
正中大虎冲过来的那只脚的脚踝。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大院。
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大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抱着自己的脚，疼得原地跳了一下。
然后，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他愣了两秒。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惊天动地的哭声。
“哇——！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哇——！”
孙翠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冲了过去，抱起自己的儿子。
“怎么了？大虎！怎么了？”
“他打我！他用东西打我！”大虎指着不远处依旧安静坐着的顾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翠花霍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像刀子，恶狠狠地射向林晚意。
她整个人彻底炸了。
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意。
“林晚意！”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你儿子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