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小虎!你给我起来!”
她压低声音,用上了威胁的语气。
地上的小虎根本不理她,哭声反而拔高了一个调,双腿乱蹬,像条离了水的鱼。
“我就要!我就要那个羊!”
“哇啊啊啊啊!”
这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苏晴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想上手去捂儿子的嘴,又怕在林晚意面前显得自己太粗暴。
她想硬把儿子拖走,可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赖在地上,她根本拖不动。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又看了看地上撒泼的儿子。
终于,她放弃了。
苏晴转过身,对着林晚意,几乎是弯下了腰。
“晚意……妹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把这画……”
她话说了一半,又觉得实在太丢人,说不下去。
林晚意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苏晴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跟你换!”
她急切地从口袋里掏。
“我……我这儿有五块钱!还有二尺的布票!你要是嫌少,我……我回家再给你拿肉票!行不行?”
在七十年代,这些东西,已经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顶级诚意了。
尤其是肉票,比钱还精贵。
林晚意摇了摇头。
苏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儿子今天怕是要哭死在这里了。
“苏晴姐。”
林晚意开口了。
“钱和票,我不能要。”
“这画,我也不能直接给你。”
苏晴愣住了。
这是……彻底拒绝了?
林晚意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你想想,今天我把这画给了小虎。明天,大院里其他的孩子看见了,是不是也要来找我要?”
苏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这个道理。
“到时候,我家这门槛,怕不是要被踏平了。”
林晚意继续说。
“我一个人,一双手,画得过来吗?”
苏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只想着解决自己儿子的麻烦,根本没想过这会给林晚意带来多大的困扰。
“那……那可怎么办啊?”
苏晴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地上的小虎还在坚持不懈地哭嚎,提醒着她问题的严重性。
林晚意端起桌上的一个颜料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晴没听懂。
林晚意把碗递到她面前。
“我不能一直画给你们。”
“但是,我可以教你怎么做这种颜料。”
苏晴彻底呆住了。
教……教她?
她看着碗里那鲜艳得不像话的红色,又看了看林晚意。
“这……这是能教的?”
“不难。”林晚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些花花草草,加上点米粉调出来的。”
当然,她隐瞒了最关键的灵泉水。
“你学会了,回家想给小虎画多少,就画多少。”
苏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就在这时,林晚意已经转身回到了书桌前。
她铺开一张新的废图纸。
“总得先让这小英雄停下来。”
她拿起笔,蘸了点黑色的颜料。
地上的小虎还在哭。
可当林晚意的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哭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一样,突然停了。
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晚意手里的那支笔。
只见那支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几笔下去。
一个比喜羊羊更胖,头顶上还长着一坨“便便”形状头发的小羊轮廓,出现了。
林晚意换了支笔,蘸上白色的颜料。
“刷刷刷”几下,给小羊的身体填满了颜色。
最后,她用那支画黑线的笔,在小羊的脸上,点了两道弯弯的,像是在睡觉的眼睛。
一个憨态可掬,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呼噜的懒羊羊,诞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屋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小虎粗重的呼吸声。
林晚意把画从纸上撕下来,对着还在发愣的小虎晃了晃。
“喏,这个送你了。”
话音刚落。
小虎像一头发疯的小牛,直接冲了过来。
他一把从林晚意手里夺过那张画。
力气大得差点把纸给撕破。
苏晴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哎!你个臭小子!轻点!”
可小虎根本听不见。
他抱着那张画,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先是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在那只懒羊羊的脸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然后,他把画举得高高的,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
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痴迷的神情。
顾安站在墙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护着自己的那张“喜羊羊”,没动。
“小虎……咱们……回家?”
苏晴试探性地开口。
放在以前,她这么说,小虎绝对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哭闹。
可今天。
奇迹发生了。
小虎抱着画,看了他妈一眼。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主动伸出另一只没拿画的手,牵住了苏晴。
苏晴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僵硬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儿子牵着走出了林晚意的家门。
直到院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个从来没让她省心过的儿子。
此刻,他正高举着那幅画,一步一步走得无比郑重,像是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苏晴的眼眶湿润了。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小虎却突然挣脱了她的手。
他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跑。
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大院中心那片最热闹的空地,冲了过去。
“站住!你去哪儿!”
苏晴在后面急得大喊。
空地上。
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在一起玩弹珠,摔泥巴。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不是灰色就是蓝色,洗得发白。
整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
小虎冲进了这片灰色里。
他站定。
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那幅画。
“你们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了一声。
“我有的!你们没有!”
一瞬间。
所有的吵闹声,都停了。
摔泥巴的,停住了扬起的手。
弹弹珠的,忘了自己刚赢回来的玻璃球。
所有孩子的动作,都定格了。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看向小虎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张纸。
纸上,有一只他们从没见过的,白得发亮、胖得可爱的小羊。
那白色,纯净得像天上的云。
那黑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
在那片单调的灰色世界里。
这幅画,就像一道凭空炸开的彩虹。
狠狠地,砸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孩子,颤抖着,伸出了一根沾满泥巴的手指。
他指着那幅画,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那……那是什么神仙玩意儿?!”
一句话。
点燃了整个炸药桶。
“哇!!”
“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小虎!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要看!我也要看!”
十几个孩子,疯了一样。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弹珠,拍掉了手上的泥巴。
像一群看见了蜜糖的蚂蚁。
从四面八方,朝着举着画的小虎,黑压压地,蜂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