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傍晚时分送到控制台的。
不是加密讯息,也不是数据报告,而是陆清风亲自押着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胳膊的暗哨,踹开了静修室的门。
“司主!”
陆清风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三个小时前,我们在锈蚀峡谷外围的七个前哨站,同时遭到袭击!”
“不是诡兽,是他妈的人!”
“穿着杂牌衣服,用的武器和幻兽五花八门,但打法狠辣,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正规军伪装!”
云诗从冥想中睁开眼,没有看地上呻吟的暗哨,目光直接落在陆清风脸上:
“伤亡?”
“七个前哨站……只逃回来十九个人,其中八个重伤。”
陆清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们不是偷袭,是强攻!”
“三倍以上的兵力,直接碾压!”
“临走还……还他妈把兄弟们的头砍下来,插在木桩上,摆成一排!”
静修室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云诗缓缓站起身。
他刚结束一轮魂力运转,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能量微光,但此刻,那些微光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冻结,凝固在他身侧。
“谁干的。”
三个字,平静得可怕。
“暂时没抓到活口。”
“但打斗痕迹和残留的魂力波动分析……”
陆清风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名字,“‘黑鼠帮’的淬毒匕首手法,‘血狼团’的合击战阵,‘铁鳄商会’豢养的变异水系幻兽气息……
“还有至少三种以上疑似来自星耀联邦军方淘汰制式魂能枪的改造型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袭击者撤退时,故意留下了几面破烂旗子——‘复仇者联盟’?”
“操他妈的,一群杂碎也配叫联盟?!”
云诗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外部监控光幕。由于雷狱座处于隐匿巡航状态,且能量屏障干扰强烈,外部监控范围有限,但依然能看到鹿海市西侧荒原上,几处原本属于裁决司外围警戒区的位置,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光幕一角,自动接入的星渊民用网络匿名论坛上,几个刚刷新出来的帖子标题格外刺眼:
【喜报!
【盘踞西境的雷狱恶虎遭报应了!
【多个据点被神秘势力拔除!
【内部消息:云诗重伤濒死,裁决司内部分裂,已是强弩之末!
【正义虽迟但到!
【那些年被云诗杀害的贵族子弟、商会领袖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理性讨论:没有了空母和手下的云诗,是不是连条野狗都不如?
帖子下面,叫好声、诅咒声、幸灾乐祸的嘲讽声,如同腐烂沼泽里冒出的毒泡,密密麻麻。
陆清风也看到了这些,气得浑身发抖:“司主!
这群杂种!
当初您清理门户、斩杀贪官污吏、整顿黑市的时候,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看我们落了难,全都跳出来吠了!这背后绝对有人指使!
“那些帖子发得这么快,这么整齐,肯定是……”
“是五大国里,那些被我动过蛋糕的人。”
云诗打断了陆清风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准确说,是星耀联邦内部,那些被我杀过子侄、端过产业、挡了财路的门阀、黑帮、还有披着商会皮的蛀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暗哨,又看向陆清风赤红的眼睛。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云诗这个人。”
云诗缓缓说道,像是说给陆清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怕的是我站在雷狱塔上,怕的是璃鸢那个‘高智能ai’给我算无遗策,怕的是我手里有能让他们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力量。”
“他们怕的是我们那百万兄弟”
“现在,塔没了,‘沉寂’了,我看起来像条瘸了腿、没了牙的老虎,缩回这个破烂码头。”
“所以,那些以前只敢在阴沟里咒骂、在背后搞小动作的虫子,觉得时机到了。”
“他们联合起来了。”
“打着‘复仇’、‘正义’的旗号,背后说不定还有某些‘大人物’的默许甚至资助,想来啃一口肉,喝一口血,最好能把我和裁决司,彻底按死在这片泥地里。”
云诗说着,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和……释然。
“以前不敢跳,现在觉得我要死了,裁决司要倒了,就他喵的都冒头了。”
他重复着陆清风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却让陆清风莫名打了个寒颤
然后,云诗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贴身存放着璃鸢最后留下的、那枚承载着她部分核心数据的残缺晶体——对外,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空母主控ai的备份存储器。
只有云诗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璃鸢姐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自己走神话之路,不要依赖你规划好的路径。”
“你说得对。”
“以前我太依赖你了。”
“依赖你分析战局,依赖你发布任务,依赖你在我头脑发热时泼冷水。”
“现在你不在了。”
云诗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压抑的悲痛,如同被烈火烧尽的灰烬,被风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到冰冷、坚定到近乎偏执的光芒。
“那我就不依赖了。”
“我觉得,神话之路该怎么走,应该由我自己来定义。”
他看向控制台上那些恶毒咒骂的帖子,看向光幕里燃烧的前哨站,最后看向陆清风。
“璃鸢姐姐不在了。”
云诗说道,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空气里,“老子还惯着这群畜生干什么?”
陆清风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司主!您的意思是?”
云诗不再废话,转身,双手按在控制台上。
“雷狱座,解除低限度能量遮蔽,启动‘地脉共鸣’协议,提升内部魂力浓度百分之五十,优先供应战斗人员。”
“信息部,安全部,立刻抽调精锐,组成联合干扰小组。
“任务:屏蔽以雷狱座为中心,半径一百公里内所有非我方授权的通讯信号、能量探测及空间窥视。”
“我要这片区域,从此刻起,变成信息黑洞。”
“通知所有战斗序列小队,一级战备。疗伤中的,轻伤不下火线;修炼中的,全部打断。
“五分钟内,我要在中央集结区看到所有人。”
“通知后勤和工程部,启动所有防御性魂能设备,加固营地外围防御。
“非战斗人员,全部进入地下掩体或指定安全屋。”
“通知云沧、云汐,停止地下勘探,返回地表待命。”
一连串指令,清晰、冰冷、迅速,没有任何犹豫。
整个雷狱座控制中枢,瞬间被激活。
各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指令通过扩音系统和魂力共鸣传遍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陆清风激动得浑身颤抖,嘶声应道:“是!司主!”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传达命令。
“等等。”
云诗叫住了他。
陆清风回头。
云诗看着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地球灵魂云诗”的、与这个残酷世界格格不入的、却又在无数次生死中淬炼得无比坚硬的某种特质。
“清风。”
他说道,“告诉所有兄弟,不用节省魂力,不用保留实力,不用考虑后果。”
“这群畜生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吗?”
“不是想来捡便宜吗?”
“不是想把我们当踏脚石,去他们的主子那里领赏吗?”
云诗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控制台幽蓝的光芒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那就让他们来。”
“来多少,留多少。”
“今天,老子不要俘虏,不问来历,不听求饶。”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雷霆的重量,砸在陆清风的耳膜上,砸进整个雷狱座正在苏醒的脉搏里:
“把这群敢伸爪子的虫子”
“全宰了。”
“用他们的血,告诉所有人。”
“雷狱裁决司,还没死。”
“我云诗,更没死。”
“而且从今天起。”
“老子的神话之路,就从清空这群垃圾开始。”
话音落下。
控制台主光幕上,代表着“雷狱座”的三维投影,骤然亮起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原本缓慢流淌的地脉能量纹路,如同被激怒的巨蟒,开始加速奔涌。
空间内部,那永远灰白微光的“天空”,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
集结的号角,通过魂力震荡,在每一个战斗人员的魂海中响起。
不是撤退的悲鸣,不是防御的警钟。
而是。
进攻的咆哮!
五分钟后。
雷狱座中央集结区。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列队站立。
不到十万人。这是目前雷狱座内,所有还能拿起武器、召唤幻兽的战斗人员。
他们中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有的幻兽萎靡不振。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前方那个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的身影。
云诗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司主威严的、带有雷电枫叶纹章的黑色制服。
他只穿了一套最普通的、便于活动的暗灰色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从旧世界遗迹里找到的、样式古朴的长刀——那是他早期在下城区厮杀时的佩刀,很久没用了。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
云诗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恐惧,看到了更多的人眼中的怒火和决绝。
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外面,来了很多‘客人’。”
“他们说我们是恶虎,说我们是毒瘤,说我们该被清除。”
“他们说,我们的空母炸了,我们的兄弟少了,我们的司主快死了,所以我们可以被随便欺负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幻兽不安的低鸣。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云诗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我杀过很多人。”
“有些该杀,有些可能不该杀。”
“我动过很多人的蛋糕,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我做事,只看我认为的对错,不管什么狗屁规矩和背景。”
“所以,他们恨我,怕我,现在想趁我病,要我命。”
“这很合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但有一件事,他们搞错了。”
“雷狱裁决司,从来不是靠哪一艘空母,或者哪个手下存在的。”
“雷狱裁决司,是靠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流过的每一滴血,拼过的每一次命,才立起来的!”
“以前,我们四十万人,守着四十万平方公里的空母,能让五大国忌惮!”
“现在,我们十万人,站在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难道还守不住自己的家门?还宰不了几条趁火打劫的野狗?!”
“回答我!”
短暂的死寂。
然后。
“杀!!!”
震天的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十万人的咆哮,混杂着幻兽的嘶鸣,在这片初生的天地间回荡,震得能量穹顶都微微颤抖!
云诗抬手,压下声浪。
“信息屏蔽已启动。”
“方圆百里,现在是我们的猎场。”
“他们不是喜欢联军吗?”
“不是喜欢人多欺负人少吗?”
“今天,我就教教他们”
“什么叫真正的以少打多,什么叫关门打狗!”
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向集结区外,那通往外部世界的通道入口。
“所有小队,按预定作战单元分组。”
“陆清风,你带‘雷牙’大队为先锋,直插‘锈蚀峡谷’东侧入口,把他们的退路给我钉死!”
“云雅坐镇中枢,协调后勤与防御。”
“其余各队,随我”
云诗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地球大学生”的温润彻底消失,只剩下属于“雷狱座之主”刺骨的杀意:
“正面迎敌。”
“一个时辰。”
“我要这片荒原上,除了我们的人。”
“再没有一个能站着喘气的杂种。”
“出发。”
没有更多命令。
十万道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沉默而有序地冲向通道入口。
他们的司主走在最前面,背影并不特别高大,却像一柄出鞘的、染过无数血污、此刻即将再次饮血的利刃。
刀锋所向,即是尸山血海。
他为自己选定的,神话开篇。
雷狱座外,现实世界,鹿海市西侧荒原。
夜色浓重,星光黯淡。
近三十支装扮各异的武装队伍,总数超过十五万人,正从不同方向,缓缓向着废弃码头区域合围。
他们打着不同的旗号,穿着杂乱的装备,但行进间却隐隐有着章法,彼此保持通讯,显然背后有统一的协调。
队伍中,有人类幻兽师,有驾驭着机械改造体的雇佣兵,有驯服了变异野兽的荒野匪徒,甚至还有少数气息阴冷、疑似与诡兽有染的堕落者。
“黑鼠帮”帮主,一个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干瘦男人,舔了舔淬毒的匕首,对着通讯器低笑:“各位,再往前五里,就是那姓云的老巢了。”
“听说他那艘新玩意儿就藏在里面,啧啧,能飞的土疙瘩,真是稀罕货。”
“血狼团”团长,一个独眼壮汉,瓮声瓮气道:“少废话,按计划,先破外围,再逼他出来。”
“谁先拿下云诗的人头,悬赏平分,但那艘船……得归我们背后的‘大人’。”
“铁鳄商会”的代表,一个穿着华贵长袍却满眼贪婪的胖子,擦了擦汗:“小心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那云诗凶名在外……”
“凶名?”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插进来,来自某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没了空母和手下,他算个屁。
“我们‘暗影教团’这次可是带了专门克制魂海的好东西……保证让他那些幻兽,变成废铁。”
众人哄笑,空气中弥漫着贪婪、残忍和即将分享猎物的兴奋。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头顶数千米的高空,那层看似寻常的云层之后,一艘玄黑色、如同倒悬山峦般的巨舰,正缓缓调整着角度。
舰体表面,无数暗金色的能量回路悄然点亮。
更不知道。
他们携带的所有通讯设备、探测魂器,屏幕上的信号格,正在一格一格,无声无息地……归零。
信息黑洞,已然降临。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黑暗笼罩的这一刻悄然逆转。
荒原的风,带着血腥味,从远方吹来。
今夜,注定无眠。
也注定,有很多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云诗站在“雷狱座”舰艏,遥望着下方荒原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正在逼近的火光,眼神如同万古寒冰。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璃鸢姐姐,你看。
这条路,我就这么走了。
用血开路,以杀证道。
把这些敢来惹我的,把我当成软柿子的,把我兄弟的头颅当战利品的。
全宰了。
这,就是我的神话。
简单,粗暴。
但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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