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厅,谈判间隙的私语
看着眼前三位德州牧场主为了争夺买家青睐,已经开始在价格和附加条件上“内卷”,从最初的互相拆台到现在的“诚意”史密斯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平静的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修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汤姆、杰克和比利三人略显焦急地展示各自牧场的“独特优势”和“最大诚意”,闻言转过头,同样压低声音:“什么想法?三家里面,‘七河之地’综合条件最好,但汤姆这人太滑头;‘野牛泉’便宜点,但产权有点啰嗦;‘孤星之巅’风景和私密性不错,比利这家伙…太会来事。你倾向哪个?”
特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不,我的意思是…这三块地,我全要了。”
“全要了?!”修斯差点控制不住音量,幸好及时收声,他瞪着特纳,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特纳,你清醒点!这三块地加起来,就算他们互相压价,最后成交价至少也得五百五十万美元以上!而且后续的开发、维护、管理,都是天文数字!你…我知道你有钱,但你的现金大部分都投在石油、物流、军工那些项目里了,还要应付华盛顿那边可能的‘特别税’!你哪来这么多流动性买这三块大牧场?!”
修斯觉得特纳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卖方竞争”冲昏了头脑,开始不切实际了。虽然特纳财力雄厚,但如此巨额的、非核心业务的土地收购,而且一买就是三块,对任何富豪的现金流都是巨大考验。
特纳看着修斯惊讶又担忧的表情,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资本的从容和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霍华德,谁说我要用我个人的钱,或者史密斯家族基金的钱,来买这些地?”
修斯一愣:“不用你的钱?那用谁的钱?银行借贷?利息也不低,而且…”
“用公司的钱。”特纳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清晰,“以‘史密斯资源勘探与发展公司’(或者新注册一个类似的控股实体)的名义,去收购这三块牧场。走公司的账。”
修斯更糊涂了:“走公司的账?那还不是你的钱?而且公司买地和私人买地,有什么区别?税可能还更高…”
“区别大了。”特纳身体微微后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快速解释道,“首先,税务优化。公司收购不动产,可以作为资产入账,其折旧、维护、开发费用,都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抵充公司其他业务的利润,从而减少整体税负。如果操作得当,甚至能产生税务亏损,向后或向前结转。这比用税后个人收入直接购买,要划算得多。”
修斯是实业家,对复杂的财务操作不如特纳精通,但听到“抵税”,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好处,眼神亮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但你一下子让公司支出五百多万买地,集团内部呢。”
“所以需要第二步,”特纳继续说,眼神锐利,“收购完成后,这家控股公司(假设叫a公司)不会长期持有这些土地。它会将这些土地,以合理的价格,出售给一个专门成立的、全资拥有的子公司,比如‘史密斯家族牧场管理公司’(b公司)。 这笔交易,在集团内部完成,价格可以做一些…技术性处理。”
修斯有点跟不上了:“左手倒右手?然后呢?”
“然后,”特纳的声音带着一种构建复杂棋局的冷静,“这个b公司,用刚刚获得的这三块牧场作为抵押,向…嗯,比如一个注册在特拉华州或内华达州的‘西部土地信托公司’(c公司)申请一笔长期、低息的抵押贷款。c公司提供资金,b公司获得贷款,用于支付给a公司的土地购买款,或者用于牧场后续开发。”
修斯眉头紧锁:“等等,这个c公司…也是你的?”
“当然。”特纳给了他一个“这还用问”的眼神,“c公司可能由我在瑞士的某个家族信托控制,或者它的股份由几个不同的离岸实体交叉持有。总之,它在法律上独立ts集团的主业务,但最终控制人是我。”
修斯感觉脑子有点绕:“所以…a公司卖了地,拿到了钱(从b公司来,但b公司的钱是c公司贷的)。b公司有了地,但背上了对c公司的债。c公司出了钱,但拿到了土地的抵押权…这绕来绕去,土地不还是在你控制的体系内吗?而且b公司还背了债。图什么?”
“图的就是这个‘债’,”特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及,风险隔离和资产保全。”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你想,霍华德。如果有一天——我是说万一——我死了,我的某个不肖子孙,或者职业经理人,把史密斯集团的主营业务搞砸了,公司陷入严重危机,甚至面临破产清算。债权人会扑上来,分割集团的资产,对吧?”
修斯点头。
“但是,”特纳缓缓说道,“这三块牧场,在法律上,不属于那个即将破产的‘史密斯集团核心公司’。它们属于b公司。而b公司的主要资产(牧场),已经抵押给了c公司。c公司作为债权人,拥有第一顺位的抵押权。在破产清算时,其他债权人要排在c公司后面。而c公司,是我完全控制的。”
修斯倒吸一口凉气,他有点明白了。
特纳继续勾勒这个复杂的财务迷宫:“更妙的是,c公司借给b公司的这笔贷款,条件可以设计得非常‘灵活’。比如,极低的利息,超长的期限,甚至可以约定在某些情况下(比如b公司或它的母公司出现财务危机时),c公司有权要求提前偿还,或者以债转股等方式介入。而c公司的股权结构,早被我设计得盘根错节,用多个离岸实体交叉持股,最终指向我个人或不可撤销的信托。即使最顶层的控股公司出事,也很难追索到这些离岸实体,更无法轻易撼动c公司对那三块牧场的抵押权。”
他看着修斯逐渐明了的表情,总结道:“所以,表面上,我用‘公司a’的钱买了地,然后卖给‘子公司b’,b抵押给‘皮包公司c’贷款。钱在几个我控制的公司间转了一圈,牧场还是我的,但披上了多层法律和金融的外衣。一旦风吹草动,主营公司可能变成空壳,但最核心的、不易贬值的土地资产,却通过抵押权和复杂的股权结构,被牢牢锁死在我控制的体系最深处,受到层层保护。这比单纯用我个人名义持有,安全得多,也隐秘得多。这叫…剥离优质资产,隔离经营风险,实现财富的代际保全。 至于那些为了避税和操作而设立的‘皮包公司’,它们的股份恰好也由我通过不同方式持有,构成了一个闭环。”
修斯听完,沉默了许久,看向特纳的眼神充满了复杂。这不仅仅是在买牧场,这是在用土地作为基石,构建一个庞大、隐秘、坚固的财务和法律堡垒。这需要顶级的会计师、律师团队,以及对资本运作和法律的深刻理解。
“特纳…”修斯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半是佩服半是忌惮地说,“你这脑子…不只是用来赚钱的,更是用来守财,用来对付未来一切可能风险的。和你比起来,我们这些只知道盖工厂、造飞机、挖石油的,简直像只会数金币的土财主。”
特纳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还在努力推销的三位牧场主,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所以,霍华德,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用最低的价格,把这三块德州最好的牧场,一起收入囊中。这不仅仅是一次地产投资,更是为史密斯家族未来在德州的根基,以及…为某些不可预知的明天,提前买下的一份‘保险’。”
修斯也看向那三位尚不知自己牧场即将被纳入一个何等复杂棋局的德州牧场主,忽然觉得,他们那些关于价格、水源、交通的争执,在特纳刚刚描述的那个庞大而冰冷的设计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