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首相官邸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愤怒和焦虑的烟味。美国白宫发言人最新宣布的、进一步加码的制裁措施,以及单方面取消“关岛元首会晤”的声明,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日本内阁会议上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陆军大臣东条英机率先发难,他瘦削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海军大臣的脸上,活像一只刚在斗鸡场上啄赢了对手、趾高气昂的公鸡。
“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警告过你们!” 东条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事后诸葛亮”式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更深的偏执,“对英美鬼畜,绝不能抱有任何幻想!一味的退让、妥协、谈判,只会让他们觉得帝国软弱可欺,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看看!现在的结果是什么?制裁!更严厉的制裁!他们甚至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掉了,直接取消了会晤!这是在打帝国的脸,打天皇陛下的脸!”
他猛地一拍桌子,环视着在座的内阁重臣,尤其是之前主张谨慎、试图通过外交途径缓解压力的海军和外务省官员:“只有武力!只有展示帝国钢铁般的意志和无坚不摧的力量,才是让这些白皮猪坐下来听我们说话的唯一方法! 早就该如此!如果早听我的,何至于今日受此大辱!”
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面无表情地瞥了东条一眼,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跟东条这种陷入狂热逻辑、坚信“总力战”和“精神胜利法”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辩论,在及川看来,纯粹是把自己的智商拉到和他同一个水平,然后被他用丰富的偏执经验打败。海军省和陆军省、联合舰队和参谋本部,在北上还是南下的根本战略上早已分歧严重,现在这个局面,东条正处在“我早说过”的道德亢奋点上,近乎“无敌”,任何理性分析在他看来都是怯懦。
坐在主位上的近卫文麿首相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被夹在陆军的狂躁和海军的阴沉之间,感到一阵阵无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东条君,请冷静。事已至此,愤怒无济于事。关键是,美国为何在此时突然加重制裁,甚至不惜取消会晤?其意图究竟是什么?”
一位相对资深的阁僚,或许是藏相或企划院总裁,谨慎地开口:“首相阁下,美国此举,虽然粗暴,但其意图,依我看,与其说是要立刻与我们开战,不如说是一种极度的战略焦虑和预防性威慑。 德国刚刚入侵苏联,西线战事如火如荼。美国人,还有英国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我们帝国趁此良机,执行‘北进’战略,命令关东军北上,与德国东西夹击苏联。 一旦苏联在两线压力下迅速崩溃,德国将整合欧陆资源,变得空前强大,而帝国则可能攫取远东利益。届时,英美将独自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德日联盟。所以,罗斯福这是在用最严厉的手段警告我们,不准北上! 只要我们关东军在‘满洲’按兵不动,不刺激苏联,不给他们与德国联手的口实,事情就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势力依然强大,罗斯福也需要时间备战,他未必想真的立刻在太平洋与我们开战。”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外相松冈洋右也抬起了头,他刚刚在日美谈判中受尽屈辱,此刻声音有些沙哑,但思路清晰:“他分析得有理。美国的目的在于稳住太平洋局势,防止我们与德国形成战略联动。 只要我们不在北方动手,他们就不敢真的将全部压力施加过来,因为那会逼我们铤而走险。这次制裁升级和取消会晤,既是警告,也是划出红线。”
近卫首相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理或许如此。但…帝国刚刚才措辞强硬地回复美国,指责其‘出尔反尔’。若立刻转变态度,转头再去寻求谈判…这…这朝令夕改,有损国威,国际社会也会耻笑我们反复无常。我…我这个首相,难以向天皇陛下和国民交代啊。”
外相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疲惫与决绝:“首相阁下若是怕担此‘反复’之责,怕惹人非议… 也罢。谈判本就是我外务省的职责。我这把老骨头,早已被美国人羞辱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背一个‘软弱’或‘反复’的骂名。 为了帝国能渡过此难关,争取时间,老臣愿意再赴险地,尝试与美方接触,哪怕只是维持谈判渠道不彻底断绝也好。”
“不行!绝对不行!” 东条英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双眼圆瞪,指着外相和刚才发言的阁僚,“软弱!愚蠢! 这正是美国人的诡计!他们就是看准了你们这种畏首畏尾、总想妥协的心态!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 德国人在西边已经死死咬住了苏联这头巨熊!斯大林正在把他远东的精兵一车皮一车皮地调往西线!关东军对面空虚得像纸糊的一样! 此时不北上,更待何时?只要我们挥师北上,与希特勒元首东西对进,不出三个月,就能打到贝加尔湖,夺取西伯利亚的资源和土地!彻底解决北方的威胁! 这才是帝国国运所在!你们却在这里讨论什么谈判?回旋?简直是鼠目寸光!误国误民!”
东条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狂热地鼓吹着“北进”战略,仿佛苏联远东的红军已经不堪一击,帝国的旭日旗即将插遍西伯利亚。他时而挥舞拳头,时而拍打地图,情绪激动得无以复加。
然而,他这番表演,在大多数内阁重臣眼中,却如同小丑的独角戏。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藏相和其他文官阁僚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微微摇头。连一向与陆军关系密切的几位,也面露难色。
招惹一个美国,已经让帝国如芒在背,资源禁运的绞索越来越紧。再去主动招惹北方的庞然大物苏联?而且是在没有绝对把握、没有德国明确承诺东西对进并分享利益的情况下?
在座的重臣们心里都有一本账:诺门坎的教训才过去几年?朱可夫指挥的苏军装甲洪流和铺天盖地的炮火,给关东军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心理阴影?苏联的战争潜力、广袤的国土和严寒的冬天,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招惹美国已经够难受了,再去打苏联?东条君,你是嫌帝国死得不够快吗?” 这几乎是所有非狂热陆军派系阁僚共同的心声。即便是陆军内部,除了东条等少数极端派,大多数中高层军官,尤其是真正在诺门坎与苏军交过手、领略过“钢铁洪流”威力的将领们,私下里也对北上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让他们去打苏联?抱歉,真的不想再去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送死了。
东条还在那里上蹿下跳,从“帝国荣耀”喊到“天赐良机”,从“配合德意志盟友”骂到“在座诸位都是懦夫”。
终于,近卫文麿首相忍无可忍。他本就身心俱疲,被东条吵得头疼欲裂。他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声音不大,但带着罕见的决断:“够了!东条君! 请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这里是内阁会议,不是街头的演说场!”
他转向门口的侍卫官,疲惫而坚决地挥了挥手:“东条大臣情绪过于激动,不宜继续参与讨论。请你们先扶他出去休息,冷静一下。”
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还在叫嚷的东条英机。东条猝不及防,被架了起来,他一边挣扎,一边扭过头,脸红脖子粗地对着会议室里其他大臣,尤其是外相和海军大臣怒吼:“懦夫!一群懦夫!帝国就毁在你们这些软弱无能的人手里! 外相!海军!你们要对历史负责!你们是帝国的罪人!…放开我!我要见天皇!我要向陛下进言!…”
他的叫骂声随着被拖出会议室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是气氛更加凝重了。
近卫首相长叹一声,看向一直沉默的陆军参谋总长和陆军教育总监:“二位,关东军方面…能否确保克制?此时,北方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参谋总长杉山元与教育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回答:“首相放心。参谋本部已有严令下达关东军,在未获东京大本营明确指令前,绝对禁止任何挑衅或越境行为,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戒备但绝对克制。 我们会牢牢控制住局面。” 他们也不希望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东条这类人绑架,再打一场诺门坎。
外相松冈洋右听到这个保证,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恢复了外交官的镇定,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如此…我便可以稍微安心一些,去尝试与美国人周旋了。至少,在北方无战事这一点上,我们有了可以向美方传达的‘诚意’。罗斯福和赫尔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在这一点上也难以找到立即对我们发动致命打击的借口。帝国…需要时间。”
近卫文麿首相环视一周,疲惫但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么,就这么定了。北方,绝对平静。南方,加紧备战,但避免主动挑衅。 外交,尽全力维持与美国的沟通渠道,哪怕只是拖延时间。一切,为了帝国能度过这个难关。散会。”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东条英机的叫骂似乎还在走廊隐约回响,但内阁的决策,已经暂时偏离了他所鼓吹的狂热北进之路。然而,南方的资源诱惑和美国的步步紧逼,依然像两把悬在日本帝国头顶的利剑。时间,真的站在他们这一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