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九想到自己以往跟她调侃,也常带有颜色,不免有些徨恐:
“玲儿姐姐,我以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无妨,你平日里虽说有些油嘴滑舌,但心思纯净,并无邪念,我如何能不知。”
李玲儿心中却颇有挫败感:
这小子心里只有林家大小姐,却对我视而不见,甚是可恼。
他若真对我动了心思,我当如何?难道便能与他双宿双飞,放下修行么?
这小子心思灵活、言语风趣、多才多艺,与他在一起想必很快活,我自己便真没动过心思么?
李玲儿及时打住,不敢再往下深究,若是种下情丝,这一趟零江行便前功尽弃了。
却听林初九说道:
“林家大小姐不日将远嫁燕京,玲儿姐姐既在京城静云庵修行,还请玲儿姐姐关照一二。”
李玲儿愕然:
“她要嫁给别人了?你不难过?”
“我与林家大小姐脾性不合,非是良配,而且仙凡有隔,终究无法长相厮守,昨夜小弟我苦思良久,壑然醒悟,已将少年时的一番情思放下了。”
“哈哈,小老弟醒悟得不算晚,若是执迷不悟,到时害人害己,落下遗撼,于道途有损。”李玲儿也很欣慰:
“行吧,她在京城若遇到为难的事,可让她来庵里寻我,在庵中我法号云慧。”
林初九大喜,一揖到底:
“如此,小弟就谢过玲儿姐姐了。”
李玲儿当日下午便单骑离去,除千户所高层和林初九外,其他同僚第二日才知衙门里唯一的女锦衣卫离开了。
林初九这两天心情都不太好,挖矿更是偷懒没去,连修炼都有所懈迨。
一个曾并肩战斗的朋友离开了,另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将远行,林初九心里沉甸甸的。
四月初六早晨,林初九到衙门点卯后,便去了林家。
此时林家护卫、家仆等正将行李装上马车,运往码头装船,此次林家雇了一艘大型楼船,除主家外,随行人员近百,郑大桐这次也带了二十名林家镖局的镖师全程护卫。
姜氏见到林初九进来,主动说道:
“小九,你来得正好,言儿情绪不佳,你去陪陪她吧。”
大小姐闷闷不乐地待在房里,听得前院家人仆从热闹的声音,更是烦躁,小蝶在一旁不停地细语安慰。
见到林初九进来,小蝶甚是高兴:
“九少爷,你来啦!你来劝劝小姐吧,她说她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里。”
大小姐怒道:
“你这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去京城我高兴得很。”
却偏过了头,不理睬林初九。
林初九道:
“大小姐,我最近学会了一套剑舞,甚是有趣,我们去演武场吧,我舞给你看,你瞧瞧哪儿还要改改。”
大小姐回过头来看着林初九:
“小九,我要嫁人啦,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不开心么?”
林初九道:
“大小姐,我确实很不开心,我学了新的功夫,在衙门里立了功、升了官儿,交了新朋友,挣了许多钱,这些都再没法子找你分享啦。”
“又想到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在别人家府里一时半会也没有个朋友,肯定会闷得慌,我心里也会难过。”
大小姐柔声道:
“小九,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成个样子,从小就爱打你、骂你,闯了祸还让你背锅,你心里就不怨我么?”
林初九挠挠头说道:
“没有呀,打骂挨训,又不疼,也不会真的伤着哪里,瞧着大小姐高兴,我便比什么都开心了。”
大小姐定定地看着林初九,眼里逐渐有了雾气,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上次用糕点砸你,我瞧着你就很疼,我回到房里也很不开心,后来听说你生病了,我就更难受了。”
林初九沉默不语,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疼痛,谁又能轻易忘记。
大小姐也尽力克制,不使眼框里的泪珠滑落,良久之后才道:
“小九,我是你的姐姐,你以后别再叫我大小姐了。”
林初九道:
“是,姐姐!”
林幼言听闻他叫‘姐姐’,却终于再也止不住眼里奔涌而出的泪水,相识相伴十六年,仿佛直到今天,才确认二人原来是姐弟关系,再也没法改变。
又是良久之后,林幼言平复情绪,开颜笑道:
“小九,你以后可得经常来燕京看我,在那儿想必真的很闷。”
林初九也笑着道:
“好啊,听说燕京比咱零江城大十倍,我也想去瞧瞧,姐姐你可别嫌我烦。”
林幼言难得地做出小女子表情,嗔怪地道:
“又来瞎说,我怎会嫌弃你,走罢,我们去瞧瞧你的剑舞。”
三人来到演武场上,林初九从武器架上取了一把长剑立于场中挥剑起舞。
林初九这套剑舞糅合了无名剑法和前世的剑法套路中的一些动作,舞起来极具观赏性,林初九在空中腾跃翻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挥剑,身与剑合,剑随人身,在空中尤如剑仙降临凡尘。
端坐场边的主仆二人看得如痴如醉,这一刻忘了离情别绪,不停拍手叫好。
然而欢乐总是短暂的,离别的悲伤却要永恒。
一个婆子不合时宜地过来说道:
“小姐,行李都已经装上船,夫人催您尽快起身。”
林幼言站起身来,笑着向已停下剑舞的林初九说道:
“小九,我走啦,别忘了要来看我。”
林初九过来将一张小纸条塞进她的手里,低声说道:
“姐姐,你在燕京遇到任何麻烦事,都别气馁,家里会支持你,若事情紧急,我没法赶到你身边,你就找纸条上这个人,她可以帮你。”
林幼言点点头,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静云庵云慧。
林幼言郑重地仔细收好纸条,道:
“好的,小九,有困难找娘家人嘛,若实在着急,我就找这个云慧。”
码头上挤满了来相送的亲友和林家人。
当楼船越行越远,岸上的人影小得如蚂蚁,林幼言仍能在人群中找到那道身影,仿佛今天才发现,即使在千万人当中,那人还是鹤立鸡群,那么耀眼。
泪水模糊了双眼,那人的身影却在心中越来越清淅,仿佛有人用刀把他刻在了心头,再也抹之不去。
一只手臂勾住林幼言的臂弯,小蝶靠住林幼言,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掉落。
林幼言问道:“小蝶,你喜欢他么?”
小蝶泪流不止,却不肯说话。
林幼言道:
“我身不由己,但你可以。”
林初九回到衙门时已近中午,他也未再外出,只在签押房中练习绘符。
晚餐时,林初九心情仍是不佳,便陪着老先生喝了几杯。
吃完饭,林初九仍计划去牛头山继续挖矿。
恰在这时,药铺门外却响起拍门声,这种在药铺打烊后来敲门的事倒是寻常,谁也不知道啥时有个头痛脑热。
药铺里这时没有伙计,便由林初九开门接待。
林初九打开门,门外一个披头散发,身有污泥的女子便冲进怀里,随即哇哇大哭,却是小蝶。
林初九急忙问道:“小蝶,你怎么啦?”
小蝶犹自呜呜哭着说道:
“九少爷,我走得急了,摔进泥坑里,好半天才爬上来,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