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能量尖刺擦着姜眠衣袖射入岩壁,留下腐蚀的青烟。巨石在蓝琰猛力一蹬下轰然闭合,将外界的诡异红雾与压力隔绝。
寂静骤然降临,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空间回荡。桑午颤抖着掰亮最后一根冷光棒,幽绿光芒照亮这条向下倾斜、布满湿滑苔藓的天然甬道。浓烈的硫磺味和隐约的水流轰鸣从深处涌来。
“暂时安全。”蓝琰侧耳贴在巨石上听了片刻,眉头未展,“但这里不对劲。”
陆深靠在岩壁上,右臂包扎处渗出暗青色的异常颜色,额角冷汗密布。桑午一眼看见,心猛地一沉:“陆大哥伤口里的阴性能量在扩散!我的药压不住了!”
情况危急。四人快速穿过甬道,来到一个更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温泉池翻滚着乳白色气泡,硫磺蒸汽弥漫。而洞穴另一侧岩壁上,赫然并列着三条黑黢黢的岔路。
“必须立刻处理陆深的伤。”蓝琰扫视环境,当机立断,“我和桑午探左侧这条路——刚才卷轴有反应。姜眠,你和陆深留在这里,抓紧时间驱除他伤口里的能量。”
姜眠想反对,但看到陆深越发苍白的脸色,话堵在喉咙。陆深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痛打断,身体一晃。
“别争了!”蓝琰语气斩钉截铁,“桑午,跟我走。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探路和找药——我需要你对草药和毒素的感知。”
最后半句话让桑午一怔,随即用力点头。不是被保护,是被需要。她迅速从药囊深处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姜眠:“姜姐姐,这是最后一点‘凝神露’,如果陆大哥疼得厉害,滴一滴在舌下。”说完转身跟上蓝琰,脚步虽轻却稳。
两人身影没入左侧岔路的黑暗。姜眠扶着陆深在池边干燥处坐下,冷光棒幽绿的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峰。
“看着我,陆深。”姜眠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涣散的目光聚焦,“我会帮你。”
她闭目凝神,不顾自身透支,纤细的金色丝线探向那团阴冷能量。刺痛与排斥感尖锐,但她的“线”柔韧如网,一点点包裹、隔离,引导那股侵蚀性能量移向伤口表层。
陆深能感到蚀骨的阴冷被温暖的力量束缚。他睁开眼,近在咫尺的姜眠睫毛颤抖,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某种汹涌的情绪冲撞着胸腔,他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她因用力而微颤的手。
时间在汩汩水声与蒸腾白雾中流逝。当最后一缕暗青能量被逼出伤口、腐蚀岩石蒸发时,姜眠脱力后仰,被陆深揽入怀中。
两人靠得很近,心跳与呼吸在寂静中交叠。硫磺蒸汽模糊了界限,陆深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哑:“……辛苦了。”
姜眠摇摇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你没事就好。”
幽绿冷光照着相拥的剪影,温泉兀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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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岔路中,蓝琰举着千机引前端的微光,脚步谨慎。桑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不是用眼睛,是用木灵之血赋予的、对草木与矿物气息的天然亲和力。
“蓝琰哥,”她忽然低声开口,手指轻触左侧岩壁一处不起眼的湿痕,“这里的水汽流向和另外两条路不太一样,更……‘活’一些。而且岩缝里有‘石见愁’的孢子味,这种苔藁只长在有微弱气流循环的地方。”
蓝琰目光一凛,仔细查看她所指的位置。果然,岩壁纹理有细微不同,隐约能感到极淡的气流。“好样的。”他简短称赞,继续前进。
通道渐宽,地面出现灰尘。蓝琰蹲下,指尖拂过一道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刻痕:“很久以前有人走过,不止一次。”
桑午也蹲下来,鼻翼微动:“还有很淡的……铁锈和苦艾草灰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里处理过武器,或者用草药熏过伤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条古老通道,似乎曾有人频繁使用。
继续前行约二十丈,前方出现一个较小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竟有一口早已干涸的石砌浅池,池边散落着几片腐朽的木质残片。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尽头——那里矗立着一扇厚重的、看似与岩壁浑然一体的石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一个巴掌大的凹陷,凹陷周围蚀刻着极其繁复的螺旋纹路。
“门?”蓝琰上前,千机引的光芒仔细扫描石门和凹陷,“没有机关枢纽,像需要特定‘钥匙’或者……能量共鸣才能打开。”
桑午没有凑近门,她的注意力被石室角落几丛在微光下几乎看不见的、贴着岩壁生长的暗蓝色细小苔藓吸引。她轻轻拨开苔藓,下面岩壁上有用利器刻出的、已经模糊的几行小字——是比泥板文字更晚近、但依旧古老的文字。
“蓝琰哥,这里有字!”她轻声呼唤。
蓝琰快步过来,借着微光辨认。文字断续难解,但大概意思是:“……第七值守点……‘渊隙’波动异常时启用……需‘净血’与‘钥痕’共契……”
“净血?钥痕?”蓝琰皱眉。
桑午却盯着那“净血”二字,又看了看自己指尖——刚才拨开苔藓时,被锋利的岩片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正巧滴在刻字旁。她没在意伤口,反而若有所思:“蓝琰哥,你说‘净血’会不会是指……木灵之血?奶奶说过,我们的血对一些阴邪能量有净化效果。而‘钥痕’……”
她的目光落回石门中央那个螺旋凹陷,又看向蓝琰手中千机引前端复杂的探针结构。“会不会是某种特定的能量印记,或者……器物形状?”
蓝琰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无面人处得来的半边守约者徽记碎片!他将碎片对准石门凹陷——大小、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碎片残缺,无法严丝合缝。
“难道需要完整的徽记?”蓝琰咬牙。
桑午却盯着自己指尖那滴血,又看看徽记碎片,再看向刻字“共契”。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蓝琰哥,让我试试。”她声音不大,却透着罕见的坚定。
不等蓝琰回应,她已走到石门前,将仍在渗血的手指轻轻按在徽记碎片上,让自己的鲜血浸染那冰凉的金属断口。然后,她看向蓝琰:“把碎片,贴到凹陷里试试。就像……给它一点‘活’的气息。”
蓝琰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依言将沾了她鲜血的徽记碎片小心翼翼按入石门凹陷。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蓝琰以为失败时,桑午忽然闭上眼睛,将另一只手也轻轻贴在石门冰冷的表面,低声念诵起奶奶教过的、安抚草木精气的古老歌谣片段。那不是咒语,更像一种本能的对自然万物的沟通与祈请。
奇迹发生了。
石门上的螺旋纹路,从桑午手指接触的地方,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仿佛晨曦初露般的淡金色光晕!光晕如同水流,沿着纹路缓慢蔓延,所过之处,石质仿佛变得微微透明。而凹陷处那半边徽记碎片,也泛起了同样淡金的光,虽然残缺,却与石门纹路的光产生了某种共鸣!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从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石门,竟向内侧缓缓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古老、干燥、带着尘封气息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门开了!
蓝琰愕然地看着眼前景象,又猛地看向身旁微微喘息、额头见汗的桑午。少女的脸在淡金余晖映照下,褪去了平时的稚嫩,显出一种专注而通透的光彩。是她无意中的血,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她看似无心的歌谣,触发了这扇不知封闭多久的门。
“桑午,你……”蓝琰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直觉得这小姑娘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是团队的“小大夫”,可就在刚才,是她用他完全不了解的方式,解决了他束手无策的难题。
桑午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就是感觉……这石头‘睡着’了,想试着叫醒它……”她看向蓝琰,眼睛亮晶晶的,“门开了,蓝琰哥,我们要进去吗?”
蓝琰看着她清澈专注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他迅速收敛心神,点头:“进。你跟紧我。”
石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凿刻规整,显然是完全的人工造物。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早已熄灭的壁灯凹槽。两人一前一后,警惕地走下石阶。
大约下了三四十级,石阶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方形石室。石室空荡,唯有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布满了绿锈,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着星辰与某种仪器的图案。
而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是正常出入口的石门。
蓝琰没有立刻去动青铜匣,而是先检查了那扇石门。门栓早已锈蚀,他用力推开一道缝,外面是继续延伸的通道,空气流通,似乎通往更远处。
“看来有路。”蓝琰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回到石台前。青铜匣没有锁,他小心翼翼用千机引撬开一条缝,确认没有机关后,才缓缓打开。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某种防水油脂处理过的皮纸,以及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水晶碎片。皮纸上的文字与泥板同源,但更易辨认一些。蓝琰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曦光之民值守此处的记录,还有……关于‘渊隙’的监测数据。”他声音低沉,“皮卷上说,这处温泉裂隙下方,存在一个稳定的、小型的‘渊隙’——也就是通往‘归墟’的裂缝。曦光之民在此设立监测点,观察其波动。这些水晶碎片,能记录‘渊隙’的能量变化。”
他拿起一块水晶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内部仿佛有极其黯淡的星光在缓慢旋转。“记录显示,很久以前,‘渊隙’的波动是规律且微弱的。但后来……波动开始加剧,变得混乱,并出现了被主动‘引导’的痕迹。”他看向桑午,眼神锐利,“有人,或者有东西,在试图从这个小型‘渊隙’里,抽取或引导‘归墟之暗’的力量。”
桑午倒吸一口凉气:“是‘曜’?还是……后来的‘影蚀’?”
“都有可能。”蓝琰将皮卷和水晶碎片小心收好,“必须把这些带回去。另外……”他看向那扇通往更深处的石门,“皮卷最后提到,监测点最深处,还有一个‘净化室’,里面有初代守约者留下的、针对小型‘渊隙’的应急净化装置。如果装置还在,或许……”
话音未落,他们来的方向,石门外的石阶上方,隐约传来了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湿漉漉的、仿佛粘液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是人类。
蓝琰脸色一变,迅速合上青铜匣背好,拉起桑午就冲向石室另一侧的石门:“走!”
两人刚冲出石门,就听到后面石室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没有回头,他们在新的通道里狂奔。这条通道明显是主通道,更宽敞,两侧甚至有残破的壁龛。但此刻无暇细看。
身后的追索声如影随形。
突然,前方通道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分开走!”蓝琰当机立断,将青铜匣塞给桑午,“你往右!带着东西去找姜眠他们!我引开它!”
“不行!”桑午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反驳,她快速从药囊里掏出两个小皮囊,“左边通道我刚才闻到有‘蚀心藤’的残留气味,那东西汁液腐蚀性极强,但对声音和震动敏感。你拿着这个——”她将一个皮囊塞给蓝琰,“里面是混合了尖刺草籽的粉末,撒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高频脆响,能干扰它!我往右,我有办法掩盖气味!”
她语速飞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执拗:“蓝琰哥,信我一次。我们不是累赘。”
蓝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在那双清澈眸子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属于她自己的智慧与勇气。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小心!出口汇合!”
两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蓝琰冲进左侧通道,立刻撒出草籽粉末。身后追来的沉重脚步声果然在岔路口迟疑了一瞬,随即似乎被左侧通道传来的细微脆响吸引,追了过来。蓝琰心中稍定,全力向前奔去。
桑午则拐进右侧通道,她没有跑远,而是迅速从药囊里取出几种气味强烈的草药,快速揉碎涂抹在岩壁和地面,掩盖自身气息。然后她蜷身躲进一个壁龛阴影里,屏住呼吸,手中紧紧握着几根浸了强效麻痹液的银针,眼睛死死盯着岔路口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左侧通道传来更清晰的、仿佛撞到什么障碍物的响动和一声非人的低吼,那东西终于被彻底吸引,朝着左侧追去。
桑午又等了几息,确认那东西已经远离,才轻手轻脚地溜出壁龛。她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快速在右侧通道前行探查了一段,果然发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和散落的、刻着符文的碎石,似乎是某个坍塌的入口。她记下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温泉洞穴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回去。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使命感。她知道蓝琰在为她争取时间,而她的任务,是把至关重要的发现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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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洞穴里,姜眠刚帮陆深初步稳定伤势,两人正靠在一起休息,积蓄体力。
突然,右侧那条原本寂静的岔路深处,传来了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姜眠和陆深立刻戒备。
下一刻,桑午有些狼狈却毫发无伤的身影冲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铜匣子。
“姜姐姐!陆大哥!”她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惊人,“有发现!很重要的发现!还有……蓝琰哥在引开追兵,他需要支援!”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桑午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石门后的发现——小型“渊隙”、监测记录、可能存在的净化装置,以及蓝琰将危险引向左侧通道的情况。
陆深挣扎着要起身,被姜眠按住:“你伤还没稳住,我去。”
“我和你一起。”陆深语气坚决。
就在这时,左侧岔路深处,隐约传来了蓝琰的怒喝声,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岩壁的闷响!
情况紧急。
姜眠看向桑午:“你留在这里,照顾陆深,守住这个据点。如果我们一炷香后没回来,或者有别的危险过来,你就带着陆深从右边桑午发现的通道先走,留下标记。”
桑午用力点头,将那个装着麻痹银针的小皮套塞给姜眠:“姜姐姐,小心!”
姜眠握紧银针,又看了一眼陆深。陆深朝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小心。”
没有更多言语,姜眠转身,朝着左侧那条黑暗的、传来打斗声的岔路,疾掠而去。
陆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没入黑暗。他捂着伤口,缓缓靠回岩壁,对桑午低声道:“做好准备。我们可能……需要接应他们。”
桑午守在岔路口,一手捏着药粉,一手握着短刃,清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姜眠消失的方向和另外两条幽深的通道,像一株柔韧而警惕的藤蔓,牢牢扎根在这暂时的安全点上。
温泉依旧翻涌,白雾弥漫,而危机已如暗流,在看不见的深处汹涌迫近。左侧通道内的战斗声响忽远忽近,右侧通道深处未知,而他们来时的路外,那片诡异的红雾,是否真的已经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