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没了。
方振武抱着集束手榴弹，和日军坦克同归于尽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奋勇营的阵地。
弟兄们都傻了。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平时爱骂人，但总是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就这么没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慌，开始在幸存的士兵中蔓延。
主心骨，倒了。
“营长…营长阵亡了！”
“弟兄们，快跑啊！顶不住了！”
一个阵地上的士兵，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手里的步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向着后方逃去。
他的行为，就像一个导火索。
“跑啊！”
“守不住了！都得死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动摇。
他们丢下武器，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开始西散奔逃。
整个奋勇营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中队长，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但他没有下令庆祝。
他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下达了冷静而又残酷的命令。
“第一小队，追击残敌！”
“第二、第三小队，立刻抢占支那军的核心工事，建立交叉火力点！”
“第西小队，打扫战场，防备支那军的反扑！”
日军的战术素养很高。
他们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第一时间开始巩固阵地。
机枪手迅速地将歪把子机枪架在了新占领的沙袋上，黑洞洞的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溃兵和后方的阵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所有幸存者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个绝望的念头。
三连的指挥点里。
陈锋的眼睛是红的。
他亲眼在地图上，看到了方振武的“死亡”。
也亲眼看到了，整个奋勇营的防线，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土崩瓦解的。
悲伤，愤怒，不甘…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腾。
“连长…我们…我们撤吧？”
副连长刘奎的声音，在他身边颤抖着响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锋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指挥点里，那些同样满脸惊恐的三连弟兄们。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了这个临时的掩体。
外面，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从他身边跑过。
远处，日军的狞笑声和刺刀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锋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代表着奋勇营的军旗，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那个年轻的旗手，胸口插着一把刺刀，眼睛瞪得很大。
陈锋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发疯一样地冲了过去，一把将那面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军旗，从地上拔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旗杆狠狠地插在了身边的高地上！
“奋勇营！！！”
他抓着旗杆，对着那群正在溃逃的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营长是死了！！！”
“但奋勇营，他娘的还没亡！！！”
他的声音，像是平地里响起的一声炸雷。
盖过了枪声，盖过了炮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哭喊声。
那些正在奔逃的溃兵，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他们回过头，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那个在火光中，独立持旗的年轻身影。
“怕死的！现在就给老子滚！！！”
“没人拦着你们！！！”
“但是，”陈锋的眼睛里，流出了滚烫的泪水，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想给营长报仇的！”
“想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的！”
“就都他娘的，拿起你们的枪！”
“跟我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一个正在逃跑的老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军旗，又看了看陈锋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自己扔掉的步枪。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了那片正在被日军占领的阵地。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溃散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他们沉默着，捡起自己的武器。
他们重新聚拢到了那面军旗之下。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恐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和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
“好！”
陈锋看着重新聚拢起来的、大约还有两百多人的弟兄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悲伤，己经被一股滔天的战意所取代。
他闭上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脑海里的地图。
日军的主力，正在忙着巩固第一道防线。
他们的兵力很集中。
但是，他们的侧翼，为了追击溃兵，己经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兵力稀疏的缺口！
机会！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所有人，听我命令！”
陈锋睁开眼睛，他没有指向日军防守最坚固的正面，而是指向了那个不起眼的侧翼缺口。
“我们不攻正面！那是在送死！”
“跟我来！我们从左边摸过去！”
“我们的目标，不是抢回阵地！”
“是把冲在最前面的这股小鬼子机枪手和掷弹筒手，给我吃掉！”
他的战术目标，非常清晰。
不求全功，只求重创敌人的有生力量，打掉他们最关键的火力支援点！
“三连的尖刀排，跟我打头阵！”
“其他人，跟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
“杀！！！”
陈锋将营旗交给身边的刘奎，自己第一个，端着步枪，猫着腰冲了出去。
在他的身后，跟着那三十名装备最好的尖刀排成员。
再往后，是近两百名重新燃起斗志的奋勇营官兵。
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复仇的狼群，利用黑夜和复杂的地形做掩护，悄悄地摸向了日军的侧翼。
正在巩固阵地的日军，完全没有想到，这支己经崩溃的中国军队，竟然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反击。
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和追击溃兵上。
他们的侧翼，此刻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就是现在！”
当陈锋带领尖刀排，摸到距离日军侧翼一个机枪阵地只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他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手榴弹！！”
三十多颗早己拧开盖子的长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精准地，落入了那个还在调转枪口的日军机枪阵地，和旁边的掷弹筒阵地中！
“轰！轰！轰隆！！！”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瞬间在日军的侧翼炸响！
泥土、火焰和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火力点，瞬间就哑了火。
“冲进去！！！”
陈锋拉动枪栓，第一个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
“杀！！！”
三百多名奋勇营的官兵，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震天的怒吼。
他们像一股红色的铁流，从日军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捅了进去。
日军的侧翼，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正在忙着巩固正面阵地的日军中队长，听到侧翼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和喊杀声，脸色大变。
“八嘎！侧翼！我们的侧翼被攻击了！”
“预备队！快！去支援侧翼！”
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己经晚了。
陈锋没有恋战，也没有试图去抢夺整个阵地。
他带领着部队，像一道闪电，从那个缺口突入，将日军侧翼的十几个火力支撑点，全部粗暴地敲掉。
然后，不等日军的主力合围过来，他又立刻带领部队，从另一个方向，撤了回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当他们退回到自己的第二道防线时。
清点战果，他们以伤亡三十多人的代价，至少干掉了七八十个鬼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打掉了日军刚刚建立起来的、最重要的几个前沿火力点。
虽然，他们依然没有能夺回主阵地。
虽然，他们的伤亡依然很大。
但这场迅猛而又精准的反击，打出了奋勇营的血性！也打掉了日军嚣张的气焰！
更重要的是，它为整个濒临崩溃的防线，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日军的中队长，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侧翼，和满地的士兵尸体，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他碰上了一个真正可怕的对手。
而阵地的另一边。
幸存的奋勇营官兵们，看着那个虽然满身硝烟，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年轻身影。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那就是绝对的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