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浮光正在灶膛前添柴,闻言站起身,用筷子夹了块绿豆糕尝了尝,点点头:“甜度刚好。对了,明儿祭海的线面,我今儿晚上就得开始揉面,得揉够时辰,煮出来才劲道。”
“我帮你,”林丕华说,“两个人揉快些。”
堂屋里,林敬波正带着林丕和、林丕邺写祭文。红纸铺了满桌,老爷子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维公元一九八四年八月六日,农历甲子年七月初十,东海林家村林氏族人林敬波,携子丕和、丕邺,孙女凛、漺,外孙女陈月,谨以三牲、五果、糕点、清酒,致祭于东海龙君之神前”
“依爸,要不要加上依哥的名字?”林丕和问。
“要加,”林敬波头也不抬,“依稼虽在德国,心在这儿。写上,林丕稼敬献。”
林丕邺在一旁研墨,研着研着走了神,墨汁溅出来,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
“想什么呢?”林敬波瞥他一眼。
“没没什么,”林丕邺连忙回神,用抹布擦桌子,“就是就是有点担心大哥。德国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没有万一,”林敬波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凝成一个圆点,像一滴泪,“你大哥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游山玩水。相信他。”
话虽这么说,但老爷子握着笔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院子里,郑美娇正带着林漺和陈月串贝壳。下午捡回来的贝壳在木盆里泡着,有扇贝、蛤蜊、海螺,还有几个巴掌大的海星,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陈姐姐,这个给你,”林漺挑了个最漂亮的粉色扇贝,递给陈月,“这是我捡的,可好看了。”
“谢谢漺漺”陈月接过贝壳,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温柔,“我小时候,我爸也常带我去海边捡贝壳。青岛的沙滩上,贝壳可多了,有紫色的,有蓝色的,还有带花纹的。”
“那陈姐姐的爸爸一定很好,”林漺歪着头说。
“嗯,他很好,”陈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就是走得太早了。”
郑美娇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有些伤痛,言语安慰不了,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
夜色渐深,月悬中天。林岽在屋里哭了会儿,被曹浮光哄睡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揉面的“啪啪”声,和堂屋里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突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啊?”林丕邺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弟林丕伟,还有他妻子郑珍珠。两人手里大包小包,还牵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正是他们的女儿林京。
“依伟?弟妹?”林丕邺愣住了,“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家里要祭海,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吗?”林丕伟说着,提着东西进了院子。他比林丕和矮半个头,长相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态。郑珍珠跟在后头,一身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算是相当时髦的打扮了。
“依爸,依妈,”林丕伟把东西放下,朝堂屋里的林敬波喊了一声。
林敬波放下笔,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就坐吧依京,到依公这儿来。”
林京今年一岁多虚岁三岁左右,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林敬波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依公”
“诶,乖囝,”林敬波抱起孙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郑美娇也迎出来,看了眼郑珍珠手里的东西——两盒麦乳精,一包白糖,还有几尺花布——不咸不淡地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见外了。”
“应该的,应该的,”郑珍珠笑着,眼睛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月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这位是”
“青岛来的陈同志,陈月,”林敬波介绍,“陈同志,这是我小儿子丕伟,小儿媳妇珍珠,孙女林京。”
“林四哥,林四嫂,”陈月起身打招呼。
“陈同志好,”林丕伟点点头,目光在陈月包扎的左臂上停留片刻,“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林四哥关心。”
气氛有些微妙。林丕伟夫妻俩常年住在郑家村娘家,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林家。这次突然回来,还带着礼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是单纯来参加祭海。
果然,寒暄几句后,郑珍珠就拉着郑美娇进了里屋,说是“说说话”。林丕伟则坐在堂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父亲、哥哥们聊天。
“依爸,祭海的事,村里都知道了?”林丕伟问。
“嗯,村长组织的,”林敬波喝了口茶,“明儿上午,在龙王庙。”
“听说是为了唤醒什么龙?”林丕伟压低声音,“村里传得神乎其神的,说什么林家找到龙了,要请龙王爷现身”
“胡说八道,”林敬波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是普通的祭海,感谢龙王爷这些年保佑咱们出海平安。你也知道,你大哥常年在海上跑,咱们多拜拜,没坏处。”
“那是,那是,”林丕伟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
灶房里,郑珍珠正跟郑美娇咬耳朵:“依妈,听说大哥去德国了?”
“嗯,公干,”郑美娇正在揉面,头也不抬。
“去多久啊?”
“不知道,看情况。”
“那”郑珍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哥同事说,法院最近在查一个走私案,跟什么‘龙血会’有关。那伙人好像也在找林家,依妈,你们可得小心点。”
郑美娇揉面的手一顿,抬起头:“你哥同事还说什么了?”
“就说让你们最近小心点,没事别往外跑,”郑珍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塞到郑美娇手里,“这是我哥同事让我带给你们的,说要是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去县委找王书记,他会帮忙。”
郑美娇捏了捏信封,薄薄的,应该是介绍信之类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把信收好:“替我谢谢你哥的同事。你哥同事在法院,消息灵通,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放心吧!依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郑珍珠拍拍她的手,又看了眼外头,“那个陈同志可靠吗?”
“可靠,”郑美娇斩钉截铁,“她父亲是英雄,为了救咱们东海,把命都搭上了。咱们林家,不能亏待人家。”
“那就好,”郑珍珠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依京她爸在郑家村那边接了个活,给新建的供销社装水电,能挣不少。要是家里缺钱,就跟我们说,别客气。”
“不缺,你们自己留着,”郑美娇继续揉面,“你大哥三哥都有工作,丕和也在省城接工程,家里够用。你们在郑家村,开销大,依京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郑珍珠没再坚持,又说了会儿话,就出去找林京了。
夜深了,林丕伟一家三口在厢房住下。陈月跟林凛、林漺挤一屋,三个姑娘睡一张大床,倒也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