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
林宇的指令简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站在他身后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这两个字里压抑的千钧之重。
主屏幕上的噪点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画面占据了整个舰桥视野。
那是一颗正处于壮年期的恒星，橘红色的光芒充斥着每一个像素点。
它燃烧着，喷吐着数万公里高的日珥，释放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这是卡瑞亚文明的母亲，也是这片荒芜星域唯一的灯塔。
时间戳显示，这是灾难发生前的三十六小时。
“引力参数正常。”江南博士死死盯着屏幕旁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光度恒定，聚变反应速率稳定，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即将毁灭的征兆。”
画面加速。
时间快进到灾难发生前三小时。
异变突起。
不是爆炸，也不是坍缩。
在恒星赤道上方约三个天文单位的位置，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
它细如发丝，漆黑如墨，像一张纯白画纸被利刃轻轻划开一道缝隙。
裂痕周围的空间并没有崩塌，星光经过那里时，却发生了诡异的折射，形成了一圈扭曲的光晕。
“停！”江南大喊一声。
画面定格。
他扑到全息投影前，手指颤抖着放大那道裂痕的数据模型。
“质量……无穷大？”江南的声音变了调。
“不，不对，不是质量无穷大，是……那里没有质量概念！那是纯粹的‘无’！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存在？”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天枢继续播放。
接下来的画面，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那道细小的裂痕，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扩张。
它没有遵循任何几何规则，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不规则锯齿状。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直径超过百万公里的巨大恒星，那团由等离子体构成的、狂暴的能量聚合体，竟然开始……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完美的球体。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足以握住星辰的巨手，隔空捏住了这颗太阳。
恒星表面那原本肆意喷涌的日珥，像是被某种更为强大的吸力捕获，全部倒卷而回，汇聚成一股粗大的、刺眼的橘红色光流，径直冲向那道黑色的裂痕。
“引力透镜效应失效了！”江南博士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发型此刻乱得像个鸟窝。
“那不是引力！引力不可能把等离子体拉成这种形状！这违背了流体静力学平衡！”
屏幕上，那股光流接触到裂痕的瞬间，没有发生任何撞击或爆炸。
它直接消失了。
就像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随着光流的不断注入，裂痕扩张的速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恒星的颜色变了。
从明亮的橘红，迅速黯淡成暗红，接着是诡异的紫黑。
那是能量被过度抽取，表面温度急剧下降的表现。
“它……它在被吃掉……”雷大锤张大了嘴巴，平日里脑筋大条的他，此刻脸上也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步，仿佛那道裂痕会顺着屏幕爬出来，把天宫号也一口吞下去，“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赵刚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杆即将折断的标枪。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裂痕，试图从战术层面找到任何可以对抗的可能。
没有。
这种力量层级，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如果把人类的舰队比作蚂蚁，那这道裂痕，就是从天而降的滚烫铁水。
蚂蚁能对抗铁水吗？
笑话。
“天枢，记录所有能级变化数据。”麦晓雯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着语速的平稳。
“哪怕我们看不懂，也要记录下来。这是……宇宙给我们上的最残酷的一课。”
画面中，恒星的体积正在肉眼可见的缩小。
原本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庞大天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瘪的、扭曲的光团。
它在哀嚎。
虽然真空不能传声，但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那颗濒死恒星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物质结构崩塌的声音。
是规则被强行篡改的悲鸣。
虽然没有声音，但画面上爆发出最后一团刺眼的白光。
那是恒星内核被扯碎时最后的释放。
光芒散去。
恒星消失了。
原本恒星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颗暗淡的、正在迅速冷却的白矮星内核，孤零零的悬浮在黑暗中。
而那道贪婪的黑色裂痕，在吞噬了一整颗恒星的能量后，似乎终于满足了。
它缓缓闭合，最终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消失在虚空中。
整个过程，不到四个小时。
失去了恒星引力的牵引，原本围绕着它公转的行星们，瞬间变成了脱缰的野马。
画面剧烈晃动。
这是卡瑞亚母星被甩出轨道，跌入深空时记录下的最后影像。
寒冷降临。
大气冻结。
一切归于死寂。
“播放结束。”天枢冰冷的合成音响起，将所有人从那场窒息的噩梦中拉回现实。
舰桥内，落针可闻。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声，在提醒着众人，他们还活着，还在这艘钢铁巨舰里。
江南博士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的盯着漆黑的屏幕。
“这就是……神罚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旅人。
“我们研究物理，研究宇宙规律，以为掌握了真理，但在这种力量面前……我们的公式，我们的定律，就像是小孩子用泥巴捏的玩具一样可笑。”
“不是神罚。”
林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绝望的死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如果是神，不需要这么麻烦。”林宇走到全息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神要毁灭一只蚂蚁，一根手指就够了。但这东西……”
他调出刚才的数据分析图。
“它在进食。”
“进食？”赵刚皱眉，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没错，它不仅仅是破坏，它是在掠夺能量。”林宇的语气肯定。
“不管是高级文明的武器，还是某种未知的宇宙灾难，它的目的很明确——能量。”
“只要有目的，就有迹可循，只要是物质层面的交互，就有弱点。”
林宇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虽然不能完全驱散恐惧，但至少让众人找回了一丝理智。
恐惧源于未知。
一旦将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定义为某种具体的行为，它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神迹，而是一个极为强大的敌人。
“元首说得对。”麦晓雯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杆。
“我们能从那场灾难中幸存，就能面对任何挑战，记录这次事件，列为最高机密等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航线安全性。”
就在大家准备收拾心情，继续工作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反复查看着最后一组数据的江南博士，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不对！那里有东西！”
他猛的跳起来，动作之大，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什么？”雷大锤被他吓了一跳，“老江你发什么疯？”
“倒回去！天枢！把影像倒回去！就在裂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放大左下角边缘区域！快！”
江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急切。
天枢立刻执行指令。
画面倒回，定格。
那是裂痕即将闭合的一瞬间。
巨大的吸力已经消失，空间正在恢复平静。
在裂痕的边缘，那片扭曲的光晕中。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增强对比度！滤除背景辐射噪点！”江南大吼。
画面经过处理，变得清晰起来。
所有人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在那道裂痕的深处，在那片连光都逃不掉的绝对黑暗里。
有一只眼睛。
不。
那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
那是一个由无数暗紫色的、不断旋转的几何图形构成的“视窗”。
它正透过那道即将闭合的裂缝，冷漠的向着这个维度的宇宙，投来惊鸿一瞥。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舰桥，每个人都感到脊背发紧。
也就在此时，林宇猛的抬头，看向舷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那庞大的精神力，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的疯狂预警。
就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隔着无尽的时空与维度，轻轻舔舐了一下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