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星海深处,一艘漆黑的战舰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寂静。
它没有喷吐出帝国战舰那标志性的浓烈尾焰,引擎喷口只散发着幽蓝而稳定的粒子光辉。
加西亚站在焕然一新的舰桥上,这里没有熏香,没有颅骨伺服器,没有咏唱祷文的奴工。
只有冰冷的金属、流畅的线条,以及悬浮在空气中、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全息星图。
“主宰。”马拉基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依旧不习惯对空气说话。
“我在,连长。”
一道平稳的合成音在舰桥内响起。
“汇报状态。”
马拉基姆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串用阵亡兄弟指骨串成的祷文珠。
现在,那里只有光滑的甲壳。
他沉默了。
加西亚拍了拍他的肩膀,巨大的手掌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
“习惯就好,马拉基姆,我们不用再向一堆破铜烂铁祈祷了。”
加西亚的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星海。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他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兄弟们。
“目标锁定,卡拉什星域。”
“正在进入……”
卡拉什星域,帝国星图上被标记为“失落之地”的死亡区域。
这里是兽人的乐园。
大大小小、用废铁和垃圾拼凑起来的战舰横冲直撞,绿皮的涂鸦喷满了每一块能找到的陨石。
粗野的战吼和意义不明的咆哮在公共通讯频道里永不停歇,组成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任何帝国的船只,一旦误入此地,下场只有被撕碎。
“侦测到大量低技术等级舰船信号,数量:342艘。判定为兽人‘垃圾舰队’。”
“侦测到特定阿斯塔特求救信标,信号强度:极弱。来源:行星地表,坐标北纬32度,东经114度。”
马拉基姆的手指猛的一顿。
找到了。
那是悲叹者第五连队的识别码。
“开启光学迷彩,压制热信号。”马拉基姆的声音冷冽,“我们要像幽灵一样进去,别惊动那些绿皮。”
“指令执行。”
漆黑的战舰表面,无数微型投影单元同时亮起,模拟出周围星空的背景。
巨大的舰体在雷达和视觉层面上凭空“消失”。
它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银,悄无声息的滑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舷窗外,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兽人的战舰就像是一堆会飞的垃圾山,喷着黑烟,挂满了不知从哪抢来的装甲板,甚至还有用铁链拴在大气层外的巨大陨石。
公共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兽人那特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战吼。
“waaaaagh!!!”
“俺寻思那边有个大宝贝!”
“给俺炸!炸平那座石头房子!”
“悔恨之泪”号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两艘正在互相撞击取乐的兽人巡洋舰中间穿过。
距离最近时,甚至能看清兽人甲板上那些挥舞着扳手互殴的技工小子。
但没有一只兽人发现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加西亚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以前我们要想突入这种防线,至少得丢下三艘护卫舰当诱饵。”
战舰切入同步轨道。
高倍率光学侦察画面投影在主屏幕上。
地面上,一座孤零零的修道院要塞正摇摇欲坠。
那是一座典型的帝国前哨站,高耸的哥特式尖塔已经被削去了一半,外围的自动炮塔早已哑火。
黑压压的兽人像绿色的潮水,将要塞围得水泄不通。
爆炸的火光在城墙上此起彼伏,每一秒都有身穿黄色动力甲的战士倒下。
“生命信号……”马拉基姆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足一百个。”
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框。
这已经不是战斗,这是处决。
突然,主宰捕捉到了一段来自要塞内部的加密通讯。
那是第五连队连长,卡西安的声音。
信号充满了静电干扰,声音嘶哑,混杂着爆弹枪的轰鸣和链锯剑切入骨肉的撕裂声。
“……这里是第五连队……防线已崩……为了不让基因种子落入异形之手……”
“技术军士……过载反应堆。”
“倒计时……三十秒。”
“帝皇在上,我们……至死方休。”
舰桥内气氛骤然紧绷。
加西亚猛的向前一步,合金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他的兵。
那是他在一百年前,亲手把爆弹枪交到对方手里的新兵,如今也已经变成了准备赴死的老兵。
“他们要自爆。”马拉基姆语速极快,“主宰,计算空降舱抵达时间!”
“突入大气层需120秒,无法在反应堆过载前抵达。”
来不及了。
物理距离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接通通讯!”加西亚吼道,声音震得指挥台都在颤抖,“给我接通那个该死的顽固脑袋!”
“正在尝试强制接入……”
屏幕上,代表反应堆过载的红色倒计时正剧烈跳动。
25。
24。
每一秒,都是通往地狱的台阶。
“快点!”加西亚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打造的台面凹陷下去一个拳印。
“通讯已建立。”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是修道院的指挥室,到处都是火花和尸体。
一个满脸是血的星际战士正跪在反应堆控制台前,手已经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拉杆上。
那是卡西安。
他没有看屏幕,只是在那喃喃自语,做着最后的祷告。
“为了圣吉列斯……为了帝皇……”
“卡西安!!”马拉基姆对着通讯器大喊。
画面中的人影猛的一颤。
但他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动作。
“别听……那是混沌的低语……”卡西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狂热,“恶魔想骗我们停下……为了灵魂的纯洁……”
他把那当成了亚空间的幻听。
在这个绝望的宇宙里,没有奇迹,只有陷阱。
“该死!”马拉基姆急得满头大汗。
倒计时:15秒。
……
要塞指挥中心。
一台古老的,不断跳动着雪花点的通讯终端前,连长卡西安拔掉了连接线。
他身上那套黄色的动力甲布满了划痕和弹孔,左臂齐肩而断,只留下扭曲的金属残茬。
“连长?”一旁的智库馆长不解的发问。
“那是混沌的诡计。”卡西安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信号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低语,这是奸奇的把戏,它们想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用虚假的希望腐蚀我们的灵魂。”
他环顾四周。
指挥中心里,还能站起来的阿斯塔特,也几乎是人人带伤。
他们身上的动力甲型号各异,许多都是从阵亡兄弟身上拆下来的零件拼凑而成。
血腥味、机油味、臭氧味,混合成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我们被困在这里三十年了。”卡西安的独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我们吃了能吃的一切,甚至啃食战死兄弟甲壳下的苔藓,我们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只完好的手,重重锤在胸口的双头鹰徽记上。
“靠这个!”
“靠忠诚!靠帝皇的注视!”
“现在,是时候向帝皇献上我们最后的忠诚了。”
悔恨之泪号舰桥。
“他们拒绝沟通。”马拉基姆的声音低沉,“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混沌的仆从。”
加西亚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代表卡西安的生命信号。
他没有再请求,没有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