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炬熄灭后的第三个小时。
亚空间不再是那片翻涌着紫红色云雾的诡异海洋，它彻底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天宫舰队维持着紧密阵型，一万两千艘战舰宛若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企鹅，紧紧挤在那个直径十万公里的空间扭曲护盾内。
“外部传感器数据归零。”
“光学探测无效。”
“引力波雷达……全是杂波。”
天枢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舰桥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好似敲在众人心头的冰锥。
林平安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死死扣住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块漆黑的全息屏幕，那里原本应该显示着舰队周边的航行参数，但现在，只有一片代表未知的噪点。
这种感觉，好比被人蒙着眼睛，扔进了满是鳄鱼的沼泽地。
“父亲，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林致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询问林平安。
他频繁地查看着武器系统的充能状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直到我们适应黑暗，或者……黑暗适应我们。”
林宇端坐在高处的元首座上，指尖轻点扶手。
他的精神力早已铺开，覆盖了整个舰队，宛若一张庞大的蜘蛛网，感知着护盾外那些细微的触动。
来了。
林宇的手指突然停住。
“全舰队，一级战斗警戒。”
几乎是林宇话音落下的刹那，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舰桥的宁静。
“侦测到高能反应！距离……零！它们贴在护盾上！”天枢的语速瞬间加快。
全息屏幕上的噪点骤然炸开，无数个硕大的红色光斑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地吸附在球形护盾的表面。
“光学影像合成中……图像输出。”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舰桥内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不是战舰，不是生物，甚至不应该存在于任何正常人的噩梦里。
那是垃圾。
是宇宙诞生以来，所有被遗忘、被抛弃、被诅咒的残渣。
有的酷似一座由无数腐烂眼球堆砌而成的肉山，每一颗眼球都在胡乱转动，流淌着黑色的脓水。
有的好似由断裂的骨骼和生锈的金属强行扭曲在一起的蜈蚣，足有上百公里长，正用它那数不清的节肢不断地抓挠着护盾。
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彩色烟雾，里面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
它们不是混沌四神的爪牙。
它们比那更古老，更无序。
它们是亚空间的食尸鬼，是游荡在深渊里的野狗。
星炬的光芒消失了，这群饿了无数个纪元的怪物，闻到了现实物质那诱人的香气。
“它们在啃食护盾！物理偏转对它们效果极差！”
轰——！
一头体型超过五百公里的巨型生物——如果那团长满了触手和吸盘的烂肉能被称为生物的话——狠狠地撞击在护盾的正面。
恐怖的冲击力让整支舰队都震颤了一下。
空间扭曲护盾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原本无形的力场被撞得显现出蓝色的蜂窝状结构。
那团烂肉紧紧贴在上面，无数张长满利齿的嘴巴不断啃噬，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反击！”林平安怒吼，“别让它们把护盾啃穿了！”
“赤龙编队，等离子齐射！”
“毕方编队，超磁轨道炮，自由开火！”
原本静悄悄的舰队顷刻间变成了喷发的火山。
数千道刺眼的等离子光束和高能激光，穿过护盾的单向透射层，狠狠地扎进了那堆不可名状的怪物堆里。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那些足以瞬间气化一艘帝国巡洋舰的高能光束，打在那些怪物身上，就像是泥牛入海。
那座眼球肉山被数百道等离子炮击中，表面的眼球爆裂了一片，炸出漫天的黑水。
但它仅仅是颤抖了一下，那些爆裂的地方瞬间又长出了新的眼球，甚至比之前更多。
那条骨骼蜈蚣被超磁轨道炮的弹丸击穿了身体，断成了两截。
但那两截身体在虚空中扭动了几下，竟然各自长出了新的头尾，变成了两条蜈蚣，继续猛烈地撞击护盾。
“物理伤害豁免……能量伤害削减80……”林致远看着战损评估报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怎么打？它们根本不讲道理！”
“这就是亚空间。”
林宇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在这里，物理法则只是其一，而不是铁律。”
“唯心生物，不仅仅是有血条的怪兽，它们是概念的集合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警报！护盾g-12区出现相位穿透！”
“有东西进来了！”
在舰队的右翼，一艘编号为“赤龙-112”的重型巡洋舰旁，空间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水波纹。
一条半透明的、形似鼻涕虫般的软体生物，无视了空间扭曲护盾的阻隔，直接挤了进来。
它不大，只有几公里长。
但它一出现，周围的空间就开始变得灰暗、腐朽。
它像是一道幽灵，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赤龙-112的舰体。
“滋滋……这里是赤龙-112……请求支援！请求……啊！”
通讯频道里传来舰长惊恐的吼叫声。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艘威武的重型巡洋舰，在被那条“鼻涕虫”贴上的瞬间，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那厚达数米的精金装甲，没有破碎，没有熔化。
它变透明了。
或者说，它正在“消失”。
从舰艏开始，整艘战舰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金属变成了灰色的虚影，里面的管线、引擎、甚至还在奔跑的船员，都暴露在真空中。
紧接着，那些船员也开始变淡。
他们的身体如沙雕般崩解，化作点点灰色的光尘，被吸入那条“鼻涕虫”的体内。
“那是虚空水蛭。”天枢的数据流急速刷屏。
“它在吞噬‘存在’的概念，它不破坏物质，它直接抹除物质在现实中的定义。”
“开火！别管误伤！把它打下来！”林平安目眦欲裂。
周围的几艘巡洋舰立刻调转炮口。
数十道灼热的等离子光束狠狠轰击在虚空水蛭那半透明的身体上。
这一次，有了效果。
能量光束并未直接摧毁它，却在其体内引发了剧烈的能量反应。
水蛭的身体内部亮起刺眼的白光，仿佛被灌入了一肚子岩浆。
它发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翻滚着退回了黑暗之中。
那艘被攻击的赤龙级巡洋舰，舰体侧面留下了一个硕大的腐蚀创口，彻底失去了动力。
“所有战舰，自由开火！优先使用等离子炮与高能激光阵列！”林平安的命令传遍全舰队。
护盾外的怪物越来越多。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不住地挤压着护盾。
更有一些如同蒲公英般的微小生物，轻易穿透了护盾，直接在某艘战舰的内部走廊里孵化。
几秒钟内，它们就从种子变成了数米高的螳螂状怪物，对船员展开了残酷的屠杀。
整个舰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复合护盾在无休止的围攻下苦苦支撑，天宫要塞的能源储备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警告，整体护盾能量消耗已达常规航行的700。”
“警告，反物质反应堆超频输出，预计三小时后将进入临界状态。”
“预计护盾崩溃倒计时：五十二分钟。”
天枢在主屏幕上投射出一个冰冷的倒计时。
舰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人类引以为傲的物理科技，在这个唯心的维度里，被削弱到了极致。
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掉进了深海，面对一群没有实体的水母。
你的剑再锋利，也砍不断水流。
“够了。”
林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看着屏幕上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看着那些在恐惧中挣扎的船员，眼神冷冽。
“用物质去对抗唯心，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既然它们想吃，那就给它们点硬菜。”
林宇接通了灵能战团的专线。
“林曜。”
“父亲，我在。”
通讯那头，传来了林曜沉稳的声音，背景音里是某种重型机械启动的轰鸣声。
“看到外面那些脏东西了吗？”
“看到了，父亲。”
“而且它们很吵，我还闻到了……它们体内那股腐烂的邪能臭味。”
“很好。”
林宇面色一肃。
“立即执行清道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