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西北二十里,洹水蜿蜒如带,在此处拐出一道平缓的河湾。河湾北岸,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正是“三官庙”。庙墙倾圮,蒿草过膝,唯有正殿屋脊尚存,在暮色四合中,如同巨兽蹲伏的暗影。庙前临水,是一片开阔的滩涂与茂密的枯苇丛,夜风过处,苇杆摩擦,发出沙沙碎响,更添荒寂。远处,是连绵起伏、在暮霭中渐成黛色的丘陵轮廓。
申时末,春日短促的黄昏已近尾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霞光,被自西北方涌来的浓重铅云迅速吞噬。寒风骤然转急,卷着细碎的雪霰,抽打着枯苇与断壁。一场暮雪,似乎蓄势待发。
三官庙东南三里,一处背风的山坳中,十数道人影如同石雕般潜伏在乱石与灌木之后。人人身着与山石枯草同色的灰褐伪装,脸上涂抹着防反光的炭灰泥膏,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是叶英台、耶律乌兰,以及双方精挑细选出的十七名好手。其中便有耶律乌兰麾下那名擅辨药毒的萧姓老者,他身背一个特制的皮囊,里面是调配好的驱蜂药粉与应急解药。
另一名身形、嗓音与刘世荣有六七分相似的皇城司亲事官,已易容改扮,换上刘世荣的衣物,怀揣那半枚“熙宁通宝”,于半个时辰前,悄然进入三官庙正殿潜伏,等待子时之约。他身上同样涂抹了强力驱蜂药粉,以作防备。
其余人手,则分成数组,由周同(不顾伤势坚决请战)、卢俊峰(箭伤未愈,但执意参与,负责外围一处要道)以及耶律乌兰手下几名头目带领,按照事先反复推演的计划,分散潜伏在三官庙周围半里至一里不等的关键位置,构成了一个疏密有致、彼此呼应的包围网。更远处的水路、陆路隘口,亦有眼线暗伏。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所在的山坳,地势稍高,可俯瞰庙宇及前方滩涂大半区域,是临机指挥的中枢。两人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之后,身下铺着隔寒的皮褥,身上覆盖着伪装网。耶律乌兰手中握着一支单筒的“千里镜”,正缓缓扫视着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景物。叶英台则凝神静听,将风声、水声、乃至极远处偶尔的鸟兽动静,一一分辨。
“驱蜂药粉已按萧老吩咐,在庙周五十丈内关键位置撒下,尤其下风口,用量加倍。”耶律乌兰放下千里镜,低声道,气息凝成白雾,“萧老说,此药粉气味可混淆、驱散黑玉蜂,但若对方驭蜂手段高明,或蜂群数量极大,亦不可全恃。我们的人皆已服用了他配制的避蜂丸,可保三个时辰内,寻常毒蜂不愿近身,但对黑玉蜂效果减半,只能稍作缓解。”
叶英台点头,目光依旧紧锁着三官庙方向:“对方若有毒蜂为耳目,此刻或许已在暗处窥探。我们的人潜伏到位时,皆极为小心,避开了可能藏蜂的阴暗潮湿处。眼下,只看鱼儿是否咬钩了。”
她心中计算着时辰。距离子时尚有一个多时辰,天色将彻底黑透。对方若是谨慎之辈,或许会提前到来,勘查环境。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既可掩盖行迹,亦会增加追踪难度,对双方皆是考验。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雪霰渐渐转密,化为细雪,无声飘落,很快在枯草乱石上积起薄薄一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寒意刺骨。
戌时三刻,天色已黑如泼墨,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地余光。三官庙如同一团更深的墨迹,死寂无声。
突然,耶律乌兰手中千里镜微微一顿,低声道:“东北方向,河湾上游,有动静。似是舟楫破水声,很轻。”
几乎同时,叶英台也捕捉到了那细微的、不同于风浪的声响,自洹水上游传来。两人立刻屏息凝神。千里镜中,隐约可见一叶扁舟,如同鬼影,悄然滑出上游一处芦苇荡,向着三官庙前的滩涂缓缓靠近。舟上似乎只有一两人,动作极轻,几无声息。
“从水路来,倒是谨慎。”耶律乌兰冷笑。
小舟在距离滩涂十余丈外停下,并未靠岸。舟上人影似乎静立片刻,观察着庙宇方向。风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具体形貌。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舟缓缓调头,竟又悄然向上游芦苇荡滑去,很快消失不见。
“只是前哨探路。”叶英台判断,“正主儿还未到。”
果然,又过了约两炷香时间,洹水下游方向,传来几声极其轻微、似鸟非鸟的啼鸣,三长两短,在风雪夜中几不可闻。若非叶英台、耶律乌兰这等耳力,绝难察觉。
啼鸣过后,三官庙正殿那残破的窗棂后,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那是假扮刘世荣的亲事官,按照约定,点燃了作为回应信号的小油灯。
火光只闪烁了数下,便即熄灭。庙宇重归黑暗。
片刻之后,下游河岸的枯苇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似有人悄然穿行。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狸猫般,自苇丛中窜出,身形矫健,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三官庙的残墙。他们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分据三角,隐在墙根阴影中,凝立不动,显然是在观察、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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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身手不弱。”耶律乌兰从千里镜中看到模糊轮廓,低语。
叶英台默默点头,手已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她能感觉到,那三人身上并无明显的檀香药味传来,但那种久经训练、收敛如刃的杀气,却隐隐可感。
庙内,毫无动静。假刘世荣想必正按照事先演练,屏息潜伏。
墙外的三人似乎确认了安全,其中一人打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什么,凑到嘴边,发出一串极其低微、却韵律奇特的“嗡嗡”声,似虫鸣,又似某种乐器低音,在风雪声中几乎被完全掩盖。
“是驭蜂哨!”耶律乌兰身边,一直闭目凝神的萧老忽然睁眼,用契丹语急道。
他话音未落,众人便隐约听到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声音来自庙宇墙缝、檐下、甚至地下!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虫,正从沉睡中苏醒!
“果然埋伏了蜂群!”耶律乌兰眼神一厉。
只见庙外那三人,似乎对蜂群的反应颇为满意,其中为首一人,终于迈步,从正殿那扇半塌的殿门处,矮身钻了进去。另外两人依旧守在门外警戒。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关键就在此刻!庙内的亲事官能否骗过对方?埋伏的内圈精锐,能否在不惊动庙外两人的情况下,将来人一举成擒?
时间仿佛凝滞。风雪呼啸,掩盖了庙内可能发生的一切声响。
仅仅过了不到二十息,庙内那点橘黄火光,竟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持续亮着,并且左右摇晃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得手,但需支援”的信号!
几乎在火光晃动的瞬间,庙外留守的两人似有所觉,其中一人猛地转头望向殿内,另一人则立刻抬手,似乎又要吹响驭蜂哨!
“动手!”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几乎同时低喝!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隐蔽处疾射而出,直取庙外两人!与此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庙墙两侧、殿顶破洞处扑下,直扑殿门!
然而,庙外那两人反应快得惊人!在弩箭破空的刹那,已各自向侧方急滚,险险避开大部分箭矢,其中一人肩头中箭,却闷哼一声,动作不停,手中已多了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与扑来的伏兵战在一处!另一人则就势滚入墙根阴影,手中驭蜂哨再次凑到嘴边!
“阻止他!”耶律乌兰厉叱,手中弧形短刃已然出鞘,身形如箭,从山坳中疾扑而下!叶英台几乎同时掠出,雁翎刀带起一抹雪亮寒光,后发先至,直取那吹哨之人!
“呜——!” 短促凄厉的哨声终究响了一瞬!
“嗡嗡嗡——!”
更加密集、令人齿酸的振翅声骤然爆发!只见庙宇墙缝、檐下、乃至周围雪地中,猛然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云雾”!那“云雾”由无数细如牛毛、通体漆黑的飞虫组成,正是黑玉蜂!蜂群受哨声催动,如同被激怒的黑色潮水,一部分扑向正在交战的伏兵,更多的则汇成一股,竟朝着叶英台、耶律乌兰以及她们身后的山坳指挥位置席卷而来!速度奇快!
“撒药!”萧老在山坳中大吼,与几名契丹武士奋力将大把驱蜂药粉向空中扬洒!药粉与风雪混搅,形成一片淡黄色的粉尘屏障。
冲在前面的黑玉蜂撞入药粉范围,顿时阵型微乱,不少蜂子晕头转向,跌落雪地。但后面的蜂群悍不畏死,依旧疯狂涌来!更可怕的是,这些毒蜂似乎能分辨敌我,对庙外那两名黑衣人以及刚从庙中退出的第三人(已被擒,但挣扎间似乎激发了某种气味)视若无睹,只疯狂攻击叶英台等人及伏兵!
“进庙!关门!”叶英台当机立断,挥刀扫开一片迫近的蜂群,对正在与黑衣人缠斗的己方人手喝道。同时,她与耶律乌兰已冲到庙门前,联手将那名吹哨的黑衣人逼退,闪身撞入殿内!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那盏小油灯在神案上摇曳。假刘世荣与另一名皇城司好手,正将一名身穿黑色斗篷、身形瘦削、左手以怪异姿势蜷缩在袖中的人死死按在地上,用牛筋索捆绑,口中已塞了麻核。地上还丢着一柄带鞘的短剑和一个小巧的皮囊。显然,庙内之人已被制服。
“大人!此人确是‘老账房’!他左手有残疾!”假刘世荣急声道。
叶英台不及细看,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殿门,又与耶律乌兰合力,将门边一截倾倒的粗大梁木推来,死死顶住门扉。几乎在门合上的瞬间,密集的“噗噗”声便打在门板与窗棂上,那是黑玉蜂在疯狂冲撞!
“检查门窗缝隙!用布条衣物堵死!”耶律乌兰厉声吩咐,自己则快步走到那被擒的“老账房”面前,一把扯下其遮面的黑巾。
火光下,露出一张清癯苍白、年约五旬的面容,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须,眼睛细长,此刻正死死闭着,浑身颤抖,但嘴角却紧抿,透着一种绝望的顽固。其左手衣袖被扯开,露出的手腕形状果然有些异样,五指蜷曲,不太灵便。
“你就是‘老账房’?”叶英台也走过来,雁翎刀尖抵住其咽喉,“檀香药方、黑玉蜂、‘镇北’标记、走私军械的账簿……你都知道,对吧?说,你的主子是谁?‘北辰’究竟何人?今夜还有何布置?”
“老账房”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嘶哑道:“你们逃不掉的……蜂群已醒……外面……都是我们的人……咳咳……”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耶律乌兰眼神一厉,猛地捏住其下颌,迫使其张开嘴,只见其舌下竟压着一枚蜡丸!“想服毒?”她手指如电,瞬息间将那蜡丸抠出,掷在地上碾碎,里面是漆黑的药膏。“看来你知道的果然不少,怕被逼问?带走!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殿外,黑玉蜂的撞击声愈发密集,犹如骤雨打芭蕉。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显然是未能及时躲入掩体的外围伏兵遭了殃。更麻烦的是,远处,响起了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呼哨声,与先前驭蜂哨声调不同,显然是敌人在召唤援兵,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他们果然有埋伏!而且人数远超预计!”一名从殿顶破洞观察外间的契丹武士急声禀报,“东北、西面,都有火把在靠近!至少五六十人!我们的人被蜂群所困,难以集结!”
殿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对方将计就计,反设了更大的包围圈!而且利用黑玉蜂这种诡谲手段,瞬间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分割了兵力!
叶英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判断形势。殿内连她在内,共有七人,殿外己方人手分散,且受蜂群袭扰,形势危急。对方援兵正快速合围……
“不能困守在此!”耶律乌兰果断道,“蜂群畏火、畏烟,也畏强风。萧老的驱蜂药粉还能支撑片刻。我们必须趁对方合围未完全,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突围!带着他!”她一指“老账房”。
“向哪里突?”叶英台问。
耶律乌兰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蜂群与呼哨声的方位,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向东南,河边!夺船!顺流而下,可快速脱离!雪夜行舟,他们难追!”
东南方向,正是他们来时潜伏的山坳侧后方,也是刚才那叶探路小舟出现的上游方向。或许,那里有船!
“好!准备突围!”叶英台不再犹豫,对殿内众人下令,“用浸湿的布巾蒙住口鼻,防止蜂毒。带上‘老账房’,跟紧我与郡主!出殿后,不要恋战,全力向东南河边冲!遇敌阻截,杀!”
众人齐声低应,迅速用随身水囊浸湿布巾蒙面,又将“老账房”牢牢捆缚,由一名魁梧的契丹武士背负。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破门!走!”
“轰隆!” 顶门的梁木被奋力推开,残破的殿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风雪与黑压压的蜂群,瞬间涌入!与此同时,无数点寒光,自风雪与黑暗中,向着殿门暴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