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扭曲的视觉双重压迫下,艇内人员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一种莫名的、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在某些频率上隐约出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内耳或神经末梢,引起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烦躁感。有艇员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症状。
林海强制自己保持冷静,他知道,这是人类生理系统在极端异常环境下的应激反应。他下令轮换岗位,让部分艇员短暂休息,并适当调高了艇内照明和氧气浓度,以缓解压抑感。
“暗刃”艇传来报告,他们的高精度引力波探测器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涟漪,但这些涟漪的传播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引力波源模型,更像是某种巨大物体在超流体中移动时产生的、违背常识的“尾迹”。
所有收集到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们正身处一个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巨大力量严重扭曲的空间区域。这片区域的物理规则似乎都发生了改变。敌人尚未露面,但其存在本身所引发的环境异变,就已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威慑和恐惧。
林海紧握着操纵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编队已经无限接近真相的边缘。那个吞噬了“听雨号”的存在,或许就在这片扭曲寂静的深渊中心,等待着他们。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全体单位,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保持队形,我们继续前进。”
侦察编队如同三叶孤舟,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连星光和物理法则都能吞噬的、绝对的寂静之中。
绝对的死寂中,“潜影号”的质量感应器阵列突然爆发出尖锐却不刺耳的优先级警报。一道无形的涟漪划破了传感器界面长久以来的混沌与模糊,在特定矢量上标注出一个急剧攀升的引力峰值。那并非行星或恒星的浑厚质量感,而是一种尖锐、凝聚、并且正在高速移动的异常信号。
林海几乎是瞬间从沉思中惊醒,神经连接头盔将警报直接映射在他的视觉皮层上。“全体注意!检测到未知质量源!方位θ-7,距离未知,高速接近!”他的声音通过激光通讯瞬间传入“暗刃”与“幽爪”,冷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犹豫,他立刻下令:“编队紧急减速,最大功率开启被动光学观测与全频段被动记录!保持绝对静默!”三艘侦察艇的主引擎同时反向点火,强大的过载将艇员紧紧压在座椅上。它们如同潜入深海的潜艇,迅速收敛起所有可能暴露自身的能量辐射,仅仅依靠接收外界的光线和辐射来窥探目标。
减速过程令人窒息,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永恒。质量信号的源头正在迅速逼近,其速度和质量规模远超常规天体或任何已知舰船。林海紧盯着传感器屏幕,那代表未知质量源的信号强度已经超出了刻度范围,仿佛一座移动的山脉正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当编队速度降至安全范围,高精度被动光学传感器终于捕捉到了远方的影像。画面经过增强处理后,投射到主屏幕上。
那一刻,驾驶舱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看到画面的艇员,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极度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远方,在扭曲星光的背景下,数个庞大到挑战认知极限的物体正在无声地移动。它们的形态是纯粹的几何体——巨大的立方体、棱柱,甚至有多重嵌套的复杂结构,但边缘锐利得仿佛用绝对锋利的刀切割而成。它们的颜色是比最深沉的太空还要深邃的黑暗,表面光滑如镜,却诡异得不反射一丝一毫的星光,仿佛不是实体,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后露出的、通往终极虚无的裂缝。
它们移动的方式更是违背了一切物理常识。没有引擎喷流,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感觉不到惯性。它们就像是在空间中“滑动”或者说“浮现”,轨迹平滑得令人不安,时而如同幽灵般穿透稀疏的星尘云,时而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改变方向,仿佛物理定律对它们而言只是可选的建议。
然而,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并非这些几何体本身,而是它们所经之处带来的终极毁灭。
光学传感器的镜头,聚焦在其中一个较小几何体前进的路径上。那里原本存在着一片由冰岩和金属碎片构成的小行星带,虽然稀疏,却也是无数年引力积累的产物。
当那黑色的几何体悄然“滑”入小行星带时,毁灭发生了。但这不是爆炸,不是碰撞,也不是能量的宣泄。
是“抹除”。
就像一块无限大的、绝对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抹过一幅铅笔画。几何体所经之处,无论大小的小行星,都在接触其无形力场的瞬间,彻底化为乌有。不是碎裂成更小的石块,不是汽化成等离子体,而是连最基本的粒子结构都彻底消失,回归于绝对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闪光,没有能量释放的痕迹。前一秒还存在着的、可能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星体碎片,下一秒就仿佛从未存在过。那片空间变得比真空还要空荡,只剩下几何体本身那令人心悸的黑暗轮廓。
,!
“暗刃”艇传来颤抖的声音报告:“确认确认质量缺失!目标途经区域,原有天体信号完全消失扫描不到任何残留物质或能量特征就像就像被从存在层面上删除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液氮,瞬间注满了每一艘侦察艇内的空间。他们亲眼目睹了“听雨号”和“铁幕堡垒”可能遭遇的命运。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屠杀,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林海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撼和恐惧中挣脱出来。他的职责是侦察,是获取情报。“潜影号,记录所有数据!光学影像、引力扰动、空间扭曲参数所有一切!最高加密等级!”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指令清晰无误。
艇员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操作着仪器,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这超出想象的一幕。每一个数据点,都可能是未来联盟理解甚至对抗这种威胁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最大的那个堪比小型行星的黑色立方体,似乎微微调整了方向。它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如果那可以称之为表面的话),似乎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拂。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瞬间笼罩了整个侦察编队。
林海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意识到,他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停止所有主动记录!切换至备用静默电源!准备紧急跃迁!”他嘶声下令,几乎是在咆哮。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面对这种能将存在本身都抹去的力量,任何对抗都是徒劳的。他们必须把情报送回去!
但就在指令发出的瞬间,那股曾经扭曲了小行星带的空间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悄无声息地向三艘侦察艇席卷而来。舷窗外的星空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如同透过晃动的水晶观察万物。
“空间结构不稳定!引力读数疯狂波动!”“幽爪”艇的通讯带着绝望的惊呼。
林海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已经到了。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记录下来的核心数据包,连同简短的遭遇报告,通过定向量子通讯,瞄准“铁幕堡垒”的方向,按下了发送键。
“希望能传出去”这是他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紧接着,扭曲的空间波动吞没了“潜影号”的传感器视野。巨大的力量开始撕扯艇身,金属发出刺耳的哀鸣。
林海的命令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潜影号”的驾驶舱里激起短暂而剧烈的涟漪。他那把因极度紧张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舱内几乎凝固的空气。艇员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虚影,以近乎本能的效率执行着指令。高灵敏度的光学传感器将焦距死死锁定在远方的黑色几何体上,记录着它们每一个违背物理直觉的运动细节;全频段被动记录仪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丝可能蕴含信息的空间波动;引力场测绘仪则疯狂追踪着那片区域空间结构被蛮横扭曲的轨迹。所有数据流被实时打上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标签,压缩成一道紧锁的信息包,随时准备注入超光速通讯阵列,指向遥远的“铁幕堡垒”。
整个过程中,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驾驶舱。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艇员们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明白,他们正在记录的,可能是文明面对未知恐怖时唯一的光亮。林海的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屏幕上那庞大到令人失语的黑色立方体,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无视物理法则的姿态在虚空中滑行。它所过之处,连最微小的星际尘埃都彻底消失,这种对存在本身的抹除,让他的骨髓都透出寒意。他意识到,这绝非任何已知的武器或自然现象,这是一种本质上的、他们无法理解的绝对力量。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