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数据记录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远方,那个最大的、堪比小型行星的黑色立方体,其绝对光滑、吞噬一切光线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涟漪并非物质的波动,更像是一种空间结构本身的轻微褶皱,如同绝对平静的湖面被一缕不存在的微风吹拂,荡开了一圈违背常理的纹路。
几乎在这涟漪出现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冰水般浸透了“潜影号”内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并非通过光学或任何已知的传感方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感知,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被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识轻轻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触碰”了一下。
林海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那种感觉并非恶意,也非好奇,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确认”,如同人类低头确认脚下蚂蚁的存在一般。一种远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们不再是隐蔽的观察者,他们暴露了。
“停止所有主动记录!立刻!”林海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悸而变调,几乎是吼了出来。他意识到,任何主动的信息收集行为,都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进一步暴露他们的位置。
但一切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命令发出的瞬间,那股无法形容的空间扭曲感,如同潜伏已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獠牙,向侦察编队猛扑而来。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噩梦般的变化。原本只是略显扭曲的遥远星光,此刻像被投入漩涡的丝带,被疯狂地拉长、旋转、搅碎。驾驶舱内的重力场开始剧烈波动,时而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上,时而又产生令人呕吐的失重感。金属舱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整艘侦察艇的结构在抵抗空间本身被蛮横撕扯所产生的应力。
“警报!空间结构完整性正在崩溃!外部压力指数级增长!”
“引力读数混乱!有多重奇点效应在编队周边生成!”
“导航系统失效!惯性基准丢失!我们我们在被空间本身拉扯!”
急促的警报和艇员带着绝望的汇报在驾驶舱内炸开。仪器屏幕上,代表空间曲率的线条已经扭曲成了狂乱的涂鸦,预示着他们所处的空间正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暗刃”和“幽爪”两艇的紧急通讯也同时涌入,充满了电流干扰的杂音和难以掩饰的恐慌。“潜影号!我们被锁定了!空间锚定失效”“引擎过载!无法脱离啊——!”
“幽爪”艇的通讯在一阵尖锐的静电噪音后戛然而止。透过剧烈晃动的舷窗,林海惊恐地看到,远方“幽爪”艇的轮廓正像落入水中的墨水画一样,开始模糊、变形、拉长,最终被卷入一个凭空出现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空间褶皱中,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爆炸,没有残骸,只有空间的涟漪缓缓平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幽爪”的瞬间湮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幸存者的心上。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启动紧急跃迁!所有能量输送到引擎!”林海嘶吼着,做最后的挣扎。但跃迁引擎的启动程序刚刚运行,就被更狂暴的空间扰动强行中断。他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任何挣脱的企图都是徒劳。
林海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最后的希望,就是将用生命换来的情报送出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通讯控制台,那个代表着数据包传输进度的指示灯,正以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闪烁着。
空间扭曲的力度还在不断加强。“潜影号”的艇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护盾能量如瀑布般倾泻下跌。“暗刃”艇的通讯信号也变得断断续续,最终被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物质被彻底撕裂的尖啸所取代,随后也归于死寂。
驾驶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警报声连绵不绝。林海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控制台前,亲手按下了那个最终确认传输的物理按钮。他看着那微弱的传输指示灯终于由红转绿,标志着数据包已成功注入量子通道。
“希望能抵达”这是他意识被吞噬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紧接着,舷窗外的星空彻底碎裂成一片炫目的光怪陆离。“潜影号”的艇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捏、拉伸,最终,伴随着一阵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轰鸣(亦或是绝对的寂静?),一切感知都归于虚无。
林海的嘶吼声在“潜影号”的驾驶舱内炸开,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击碎了舱内因极度惊骇而凝固的空气。“规避!紧急规避!”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决绝而撕裂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急促。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噩梦般的景象已在他眼前展开。透过剧烈震颤的主舷窗,他眼睁睁看着右侧的“暗刃”号和左侧的“幽爪”号,两艘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僚艇,被无形的厄运之手攫住。
首先异变的是两艘僚艇周围的星空本身。那原本深邃的、点缀着遥远星光的宇宙背景,像是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从更高维度蛮横地干涉,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物理形态变化。星空不再虚无,它变得具象化了。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冷却中的玻璃,内部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杂乱、且急速蔓延的裂纹。这些裂纹并非黑色,而是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冰冷的幽蓝色光芒,仿佛空间结构承受不住压力而崩裂出的、来自异次元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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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更为骇人的一幕发生了。这片布满裂纹的“玻璃星空”开始沿着那些裂痕卷曲。不是整体的弯曲,而是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锡纸,产生随机的、尖锐的、违背一切几何常识的褶皱。空间本身,成为了毁灭的工具。
置身于这片正在碎裂卷曲的空间中的“暗刃”和“幽爪”,它们的命运已然注定。
“暗刃”号的艇首首先撞上了一片悄然凸起的空间褶皱。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绵长而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通过可能残存的短距通讯频道传来——那是高强度的合金龙骨被无法抗拒的空间之力像撕纸一样轻易扯开的声音。艇身瞬间被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护盾发生器过载爆发的蓝色电弧只闪烁了一瞬,就像被掐灭的烛火,连同整个护盾能量场如同肥皂泡般彻底破灭、消散。
“幽爪”号则更显诡异。它试图向上拉升,却仿佛撞进了一摊无形的、具有超强粘性的空间泥沼。它的尾部引擎还在拼命喷射出幽蓝色的离子流,但整艘艇却像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凝滞。然后,它周围的星空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画布,猛地向内收缩、折叠。“幽爪”号就在这空间的褶皱中,被挤压、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那一团混沌的、闪烁着幽蓝裂痕的扭曲空间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通讯频道里,在空间刚开始异变时,还充斥着两声极度惊骇的短促惊呼,夹杂着仪器过载的爆鸣和骨骼被巨大压力碾碎的闷响。但这一切声音,都极其短暂。随着空间褶皱的彻底合拢,频道里只剩下电流断开时最后的、尖锐的静电杂音,随即,便是无边无际的、比真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海僵在驾驶席上,瞳孔因无法接受的景象而急剧收缩。两艘僚艇,连同里面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他叫得出名字、一起喝过酒、分享过喜怒哀乐的战友——就在他的眼前,被空间的褶皱吞噬、湮灭。没有残骸,没有能量逸散,只有那片刚刚平复下来的、依旧闪烁着细微幽蓝裂痕的星空,冷漠地证明着那里曾发生过一场超越理解的毁灭。
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林海。他驾驶的“潜影号”虽然暂时位于这片空间乱流的边缘,但也如同狂风中的残烛,艇身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警报灯将他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他失去了所有的同伴,孤独地漂浮在这片刚刚吞噬了两个生命的、充满恶意的空间里。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那股令空间都为之褶皱的力量,是否已经注意到了他这最后一个幸存的窥视者?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箍住了他的心脏。
当“暗刃”与“幽爪”被空间的褶皱彻底吞噬湮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未持续多久。毁灭的涟漪,如同嗜血的余波,继续向外扩散。林海驾驶的“潜影号”虽处于这场空间风暴的边缘,却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攫住。
最先传来不祥征兆的是艇身结构。一阵沉闷而巨大的金属呻吟声从艇体深处传来,仿佛这头钢铁猎犬的骨骼正在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弯折。紧接着,一股完全违背惯性定律的诡异加速度将林海死死压在驾驶座上,又猛地向相反方向拉扯,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舷窗外的星空不再是扭曲,而是彻底碎裂成万花筒般的疯狂图案,令人眩晕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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